第21章 妙契(2/2)
那坤道摇了摇头,神色闪过一丝悲戚:
「秋池,我寿元已过四百五十,余寿能有多少都还是未知数,大道,是终无期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道黑红色的卷轴,轻轻抚摸道:
「此乃五品功法《维鸟集蓼经》,有秘法两道。」
她抬起目光,直视李木池:
「秋池想要,却要承我一个人情。我有一晚辈道号【道瑛】,希望此后能拜入月池峰。」
李木池沉吟片刻:「不知【道瑛】小友天赋如何,所修何道?」
妙契轻声道:
「道瑛天资不差,如今二十七岁,练气九层。其突破所需的一道集木与一道府水灵资都已经备好,届时秋池只管寻下任行汞台台主【道渑】讨要配好的灵粹便可。」
『要求很低,比白送也无差了。但......』
洞府中烟雾渺渺,李木池沉默良久,才轻声问道:
「参紫仙槛,大真人可参透。」
妙契眉心的朱砂微微闪烁,有些皱纹的面皮抽动:
「参透?我五十年前就参透了!」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至于秋池欲问之事,百年前,我便晓得了。」
这坤道面上止不住地浮现怨恨:
「我与元修相熟,那天垌与天元便拖他暗示我,叫我知难而退,叫我放弃大道!」
一字一顿的咬字道:
「如今我突破参紫,兴许哪日便暴毙海中了呢?」
李木池掐指一算,复问道:
「前辈早知道我,还是原本想将道瑛小友托付给元修前辈?」
妙契顿了顿,有了点笑意,柔声道:
「早在秋池闭关之前,元修来找过我,他说你能成紫府。」
「当年你与元修在南海立下那道【群隼恶木材参灵阵】的原型还是在我行汞台取出,那道集木灵物自然也是一样。」
「说起来,我对秋池还有成道之恩,想来有一角【吴虫恶木】被你用去了吧。」
李木池点头应下,最后问出了心中最后的疑虑:
「金一提醒在先,前辈为何还要渡过参紫?可否想过...后人遭灾?」
妙契神色一正,原本清瘦的面上笼罩出层层朱红,一双眼眸深邃得发苦:
「因为张秋水要渡参紫了!」
这大真人的声音凄厉起来,有如索命的厉鬼:
「张秋水比我年轻七十馀岁,此刻才摸到仙槛,我不服!」
话音落下,这大真人略显苍老的面容竟然迅速年轻起来,微微发白的头发转眼化作一头乌青,透着丝丝的朱红,鲜艳极了。
她年轻时竟是一位漂亮到极致的美人,只是此刻那美艳的面容上尽是狰狞!
似乎言道心中最大的不甘,这位大真人四道神通同时点亮。小小的洞府中朱砂翻滚,血气汹涌,如有尸山血海!
「他们说本真人魔焰滔天,和数百年前的赫连泛一样,求不得金丹!」
「我便要问一问——凭什麽!」
「他金羽便不是魔宗?」
「我为修行全丹,营造血池,不假。」
「可西海群魔乱舞,凡人甚少。妙契从不对凡俗动手,反而年年打杀魔修,还算是庇护一方,行汞台也是一等一的正道。」
「我是魔修,她张秋水就不是麽?她天浥经手的血气就少了麽?」
「我不配求道!」
「她天浥依仗家世,尽收天下全丹灵物,也不过三百七十岁摸到参紫。」
「如此庸人,便有资格问鼎大位了?」
「三年后,贫道自会造访金羽,问一问天浥——」
「到底何人才配求道?」
......
『那你倒是收敛神通啊!还有,再说下去真的不会太白星闪烁将你我拍死吗?』
李木池心中一凉,面上却不露半分。
『万万没想到这位妙契真人已经癫狂若厮,堂堂紫府赫然失了心智!』
于是只得全力运转起命神通,一声低喝道:
「前辈还不快醒来!」
「若在金羽仙峰与张秋水一斗,恐难有回转之机。」
妙契被命神通一喝,浑身微震,四道神通依次收敛,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她苦笑一声:
「若修行其他道统也便罢了。」
「全丹一道,功法神妙,财富灵宝占比太重。张秋水四道金书皆全,我斗不过他。」
这大真人已经见不到半点神色波澜:
「死则死矣,不遗祸宗门便是!」
「秋池若因元素的关系,不愿收徒,便离去罢。」
却见那秋池真人灰绿的瞳孔微亮,声音柔和:
「等秋池西海之行结束,便将道瑛小友接至月池峰。」
「集木没有这般多的道争,希望道瑛小友将来能够轻渡参紫。」
「三百年后,只望她莫怪真人替她选了条死路。」
妙契娇媚的容颜婉转,笑出声来:
「要怪,便怪做师尊的没本事。」
这仙子似乎又想起了什麽:
「阴枔散人手中正差一味【赶海艮心丹】。行汞台里便有,秋池大可取去,便算作拜师礼。」
「台中还有一道双修功法,叫《凤凰台上颠倒经》,乃是龙虎台的传承。倒与秋池发间的簪子相配。」
「这簪子我在张秋水头上见过一枚类似的。可怜她那宁迢宵是带也不带,一生活在过去那几十年。」
『对子骂父,对徒骂师!』李木池面皮抽动。
这仙子情绪不太稳定,又伤心起来:
「也不知司伯休肯为我流半点眼泪麽?不...他定要笑的,他要笑我问道而死...嘿嘿...」
「嘿嘿...行险闰集...」
「他也要死!!!等我先死了,再将此经交给他!」
妙契似乎谈兴慢慢淡了,疯疯癫癫中踏着朱砂离去了。
小半日后,李木池神识透入那黑红卷轴,卷首镌刻这一道小诗:
予其惩,而毖后患。
莫予荓蜂,自求辛螫。
肇允彼桃虫,拚飞维鸟。
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注1)
旁边有一行娟秀的批注:
【诸蓼会】者,辛苦之境地也,大人以之为戒。——行汞台,张紫菱。
青年紫府独立洞府之内,感觉有阵阵阴风响起,细细讲这卷轴读完,卷末还有一道小诗: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道侣情!
这诗后依旧有一行小字:
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张紫菱绝笔(注2)
『这位大真人早知死期将至!』
妙契真人这几日很热情,谈兴很高,种种秘闻一点不藏私。
尽管妙契拖了元修的关系,李木池依旧暗暗戒备,生怕此人赫然暴起。
当下却只觉得胸短气闷,说不上话来。
『众修芸芸,祸不延生;今生大道,如何证毕?』
注1:为《诗经·周颂·小毖》,「集蓼」,集指遭遇,蓼指苦辛的蓼草,和为遭遇困境/苦难之意;章名「予又集于蓼」,意为我又陷入艰辛困苦的处境之中。
注2:原文为《紫菱洲歌》,只改两字,最后一句的「道侣」,原文为「手足」;
《红楼梦》中,贾宝玉祭奠晴雯后,又惊闻迎春出嫁孙家,路过紫菱洲,见景物萧瑟,遂做此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