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深度同频(2/2)
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十二日的深夜。
京城建国饭店的行政套房内,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萧时明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茶几上丶地毯上丶沙发上,到处都散落着从各大院校丶文工团丶制片厂搜罗来的男演员照片和试镜录像带。
面前的一杯黑咖啡早就彻底冷透了,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没有开窗而显得有些沉闷。
几个小时前,远在上海的谢衍刚打过一通电话。
虽然谢衍语气里极力掩饰,但萧时明听得出来,上影厂那边租赁的阿莱摄影机和灯光设备只要开起来,每一天都是如流水般地烧钱。
之前和上影厂订的时间是在五一之后,也就是说萧时明在这个月无论如何得找到男主角,不然就会影响开机。
「都不对啊……」
萧时明烦躁地把手里的照片丢回茶几上,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要说这些人条件不好吧,怎么着都能找到面相不错的,只是这虚无缥缈的气质找不到合适的。
面对这种情况,萧时明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降低对男主这个核心人物的要求。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只有墙上挂锺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咔哒。」
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晋披着一件深色的薄呢外套,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老爷子显然还没睡,脸上没有一丝困意,那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没有看地上散落的照片,而是绕着坐在地上的萧时明转了两圈。
「老师,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看我笑话来了啊?」
萧时明有些无奈,苦笑着抬起头看着谢晋,
「明天《鸦片战争》就试映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谢晋停下脚步,突然伸出右手的食指,直直地指着萧时明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时明啊时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这满地找什么主角呢?」
萧时明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难以置信:
「您是说……我?」
「老师,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写小说的,也是个导演。」
「我那演技也就凑合能看,您让我去演男主角?」
「那又怎么了?」
谢晋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沙发上拨开一个空位置,金刀大马地坐下,开始指点江山,
「姜文学过几天导演?拍《阳光灿烂的日子》不一样拿奖?」
「你在《鸦片战争》剧组跟了我几个月,天天看着鲍国安他们演戏,你就一点没学到?」
谢晋越说越来劲,手指敲击着茶几边缘:
「陈明正上次在师大就跟我说了,你去表演班的时候,表现比大部分的学生都强。」
「理论知识上你更是能和老师相比,人物理解这一块就更不用说了,你就是原作者,没有人比你更懂『阿安』。」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
「别的演员来演,那是去『装』主角,是去套公式。」
「而你去演,你只需要把自己这具躯壳放空,让他住进去,去成为男主角!」
谢晋站起身,走到萧时明面前,伸手将他拉起来,接着说道:
「而且我说句实在话,时明你这形象往镜头前面一摆,看着就有故事感。」
「你不相信自己能演,也该相信我老头子的眼光吧?」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谢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门。
萧时明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卧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蜂鸣。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情感共鸣波动。】
【『通感』(文字-视觉-情绪三重映射)高级功能已激活。】
【当前可执行操作:将宿主潜意识中对文学角色的认知,完全投射于外在肉体表现。】
【是否尝试以《阿嫲的外孙》『阿安』身份进行深度意识同频?】
萧时明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同频。」
一瞬间,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官体验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写《阿嫲的外孙》时,最让他满意的一段描写。
阿嫲的追悼会之后,阿安顺着两人往日回家的路漫步,心里在想阿嫲的那张存摺到底是从哪来的。
此时一辆火车飞驰而过,伴随着火车的轰鸣,阿安忽然回忆起了当年的那个下午。
阿嫲接小时候的阿安放学,他在小学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阿嫲说这一年她都会存钱作为他的奖励。
阿安问:阿嫲你能存到死的那天吗,我想存十万块。
当阿嫲问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时,童年的阿安说出了内心的话:
「这样就可以给你买个新房子了。」
此时此刻,系统的「通感」技能将这段乾瘪的文字,转化为实质性的神经电信号。
萧时明甚至听到了火车驶过的噪音,嗅到了路边的花草气息,感受到了微风吹在脸上的清凉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但气质已变得完全不同。
他的脊背不再笔直,而是微微佝偻下来,仿佛带着些微微的颓废。
嘴角也不再带着那种从容的笑意,而是向下耷拉着,勾勒出一抹充满自嘲的弧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剧本里的台词:
「我怎么不记得这张存摺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只是让它在眼底打转。
这是独属于阿安的情绪。
萧时明看着镜子,足足站了五分钟。
随后,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
「你还真是帮我大忙了。」
第二天早上,萧时明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
建国饭店外,街上的路灯次第熄灭,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