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越线(2/2)
她又绕出去。
他又跟过来。
她再绕。
他再跟。
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出手了。这次他没有拽袖子,而是直接抬手,拎住她羽绒服的肩部,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一样,把她整个人提溜回里侧。
柳智敏被他拎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仰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俯视,表情没什麽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几岁?」
她眨眨眼:「你猜。」
他摇摇头,无声地说了一个词,径直往前走。柳智敏能看出来他的口型说的是:Pabo。她就这麽跟在他的身后,老老实实地站在人行道的内侧。
但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刚才拎她肩膀的那只手,现在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那只手握着方向盘的样子,想起那只手给她递Gummies的样子,想起那只手替她整理围巾的触感。
有点想牵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
「你这算是什麽习惯?」柳智敏回过神来。
「什麽习惯?」
「就是一定要把人堵在路里面的这个习惯。」
「这叫绅士,难道你没听说过男女并肩走的时候,男士应该走在道路外侧这个原则吗?」
「哦——绅士」她富含深意地点了点头:「你对其他女人也这样吗?」
沈忱被她问得脚步顿了一下。
「你觉得呢?」
柳智敏也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她当然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只知道他对一中心的staff还算客气,只知道Giselle私下吐槽过「理事对谁都淡淡的」。但她从没见过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穿Prada的女人。
「我怎麽会知道。」她别开脸,声音低下去,「你的事情,又不会都告诉我。」
沈忱看着她那个别扭的侧脸,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继续往前走。
柳智敏跟上去,以为这个话题就这麽过去了。
走出一段,他的声音才从前面飘过来,不轻不重的:
「我没那麽多精力。」
她怔住了。
什麽意思?没那麽多精力——所以不会对每个人都这样?还是说,对每个人都这样,但懒得解释?
她追上去,歪着头看他:「没那麽多精力是什麽意思?」
他没回答。
她又追问:「是没精力对每个人都这样,还是没精力回答这个问题?」
他还是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柳智敏看出来了——他在逗她。
「呀!」她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说话!」
沈忱这才低头瞥了她一眼:「意思就是,你见过我对别人这样吗?」
柳智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发现好像真的没见过。
他对Giselle丶Winter丶宁宁当然也很好,会给她们买咖啡,会认真听她们的意见,会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但那是一种……不一样的「好」。那种「好」里带着距离,带着「我是你们的理事」的边界感。
但对她的「好」,好像越过了那条线。
但她嘴上不肯认输:「我怎麽知道你有没有对别人这样,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跟着你。」
眼前的男人走近了一步,弯着腰看向她的眼睛,没接话。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觉得呢?
柳智敏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看向路边:「走啦走啦,太阳要下山了。」
走出巷子,眼前是条稍宽的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冬日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柔软。柳智敏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还有一点橘红色的馀晖,很快就要被夜色吞没了。
「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她问。
沈忱正要回答,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是从街角传来的。
一群鸽子不知从哪里被惊起,灰白色的翅膀在低空胡乱扑腾,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涌过来。那群鸟飞得很低,几乎贴着行人的头顶掠过,羽毛的窸窣声和翅膀拍打空气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团失控的灰色云团压过来。
柳智敏好像在想什麽,等她仰起头看见飞向她的鸽群时,身体已然僵住了。
她没喊,也没跳开。只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点白。
那群鸽子越来越近。
就在那些扑腾的翅膀即将涌到她面前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侧后方一带。
沈忱侧过身,把她完全挡在身前。他站的位置正好卡在她和那群鸽子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出一道屏障。那群鸟从他面前掠过,有几只飞得极低,翅膀几乎擦过他大衣的袖子,但他一动不动,一只手护住她的头,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
视野暗下来的那一刻,那些凌乱的影子消失了。只剩下温热的掌心贴着眉眼,指节轻轻抵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的后背撞进一个温暖的所在,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侧,扣在她的上臂。
鼻尖几乎贴着他大衣的后背。那件深灰色大衣上有很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又像是他本身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安静的墙。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他没什麽反应,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挡在她眼前,没有丝毫松动。
过了几秒,她感觉到那只扣在她上臂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带着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冬衣,能感觉到那个体温稳定的存在。
过了几秒,他微微侧过头,用馀光瞥了一眼身后。
「过去了。」
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子。指节攥得有点紧,攥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那只遮在她眼前的手移开了。
光线重新涌进来,她眯了眯眼。视野里已经没有鸽子了,只剩下广场上几片零落的羽毛,还在风里轻轻打着转。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麽。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已经开始翻涌。
他低头望着她,脸色还有点白,眼眶却微微泛红,是应激反应之后残留的痕迹。她站在那儿,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些什麽,但最后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掠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
「没想到你怕成这样。」
她声音还有点沙哑:「嗯。」
「多少跑一下啊......」他颇有些无奈:「被吓得都僵住了。」
「真的很可怕啊。一大群鸽子就这麽张开翅膀飞过来,很恐怖的。」
「理解不了你。」
「你难道就没有怕的东西吗?」
「我?」沈忱想了想,露出一个很是厌恶的表情:「我怕虫子,尤其蟑螂。」
「那你就想像一下有一大群蟑螂这麽向你冲过来......」
「你打住,」沈忱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说这些恐怖的东西。」
柳智敏看着他那个难得露出的嫌弃表情,刚才那点惊吓忽然被冲淡了不少。
「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啊。」
「正常人都会怕。」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排渐渐亮起的路灯上,「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
「你怎麽和Giselle一样。」
「Giselle也怕蟑螂吗?」
「怕啊,在舞台上看到蟑螂吓得路都走不动了,手上还在跳舞。」
「那Giselle很敬业了。」
柳智敏站在路边,低着头整理他被自己攥皱的袖口。刚才那一下太用力,在羽绒服的布料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摺痕。她用手指抚了抚,摺痕还在,于是又抚了抚。
「别弄了。」沈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回去挂一挂就好了。」
走了两步,他又开口:「你刚才在想什麽?」
「什麽?」
「我隔得老远就看见那群鸽子了,你不会没注意到。你在想什麽,让你连最害怕的东西都没发现。」
「我在想那个穿Prada的女人。」她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