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明第一卷王(2/2)
「朕再给你六十日。一年之后,你要把天下田亩清丈的章程,一条一条给朕写清楚。哪里先清,哪里后清,用什么人,怎么防止串通,怎么核实数据——朕都要。」
一年零六十日?
杨廷和心中一震。
还好不是三十日,也不是六十日。
小皇帝没有逼死他。
旋即咬了咬牙,叩首道:「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天下田亩清丈|杨廷和|一年零六十日呈报方略。
朱厚熜目光转向蒋冕。
「蒋冕。九边军饷虚耗,年年报亏空,年年无着落。朕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蒋冕出列,躬身道:「陛下,九边军饷涉及兵部丶户部丶太仆寺等多方,臣以为,当由三司共议,清查历年帐目——」
「现在,朕问的是你蒋冕。」
「你是阁臣。阁臣不担责,朕要你们何用?你是不是想说,这事得兵部管,得户部查,得御史核,与你蒋冕无关?」
蒋冕额头冒汗,连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朱厚熜盯着他,严肃地说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九边军饷,每年从太仓拨出去多少?边镇将士手里拿到多少?中间被谁贪了?这些事,你清楚吗?」
蒋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厚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朕替你答。你不清楚。因为你在内阁,只管票拟,不管执行。」
「票拟完了,银子拨出去了,到你那就画个圈,就算完了;至于银子去了哪里,跟你没关系了!」
蒋冕扑通一声跪下:「臣……臣有失察之责……」
朱厚熜与刚才一样,又是冷笑一声。
「朕也不要你失察。朕要你察。京运银,户部有帐;民运银,地方有帐。」
「你去找,去查,去对。把九边军饷的虚耗情况,给朕查出一个底来。哪一镇亏空最多,亏在哪里,是谁的责任——朕都要。」
「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九边军饷虚耗清查|蒋冕|一百八十日查明虚耗情况。
又是一轮可汗大点兵,这下子轮到毛纪了。
「毛纪。各省积年钱粮亏空追补,户部不敢碰,地方不愿碰。朕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启奏陛下,各省情况不同,亏空原因各异。有的因灾荒减免,有的因官吏贪墨,有的因运耗虚报。臣以为,难以一概而论,当分省处置——」
眼见毛纪这般推辞,朱厚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册,翻开,念道,「南直隶,正德十年至十五年,积欠钱粮折银一百三十七万两;江西,积欠九十八万两;浙江,积欠一百一十五万两。」
「这是内档司刚刚整理出来的简表。你说难以一概而论!你告诉朕,这三省,为何欠得最多?又是欠的什么?」
「你挑三省,先查清楚。南直隶丶江西丶浙江。把这三省积欠钱粮的底细,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各省积年钱粮亏空追补|毛纪|二百七十日查清三省情况。
见状,梁储不等朱厚熜开口,自己先出列,苦笑道:「启奏陛下,冗官冗员裁汰,臣知道推不掉。臣也不推。只是人事牵动太大,若操之过急,恐引起朝堂动荡。」
朱厚熜看着他,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你也是四朝老臣,迎立有功。」
「朕知道,你做事稳重。可稳,不是不动。朕也不要你一刀切,哪些衙门该裁,哪些官员该并,哪些人该退,哪些人该留。」
梁储沉吟片刻:「陛下,臣需要时间梳理……」
朱厚熜看了一眼,接着说道:「把初步裁汰名单列出来。不是要你一下子裁完,是要你动起来。朕不怕动,只怕你们不动。」
梁储苦笑一声,叩首道:「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冗官冗员裁汰方案|梁储|三个月列出初步裁汰名单。
四件事,都有了责任人,都有了时限。
「朕知道,你们觉得朕逼得太紧。可朕也想问问诸位——大行皇帝在时,这些事拖了多少年了?」
「拖到一些地方百姓逃荒丶豪强不纳税,拖到国库空虚丶边镇欠饷,拖到朕来收拾。」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从今日起,这朝堂,不许躺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躺平二字入耳,四人齐齐一怔。
此语闻所未闻,经史典籍丶朝堂官话丶内外臣僚口谈之中,从无这般说法。
这,难道又是什么新词汇吗?
杨廷和等人虽不明皇帝嘴里的词源,却人人瞬间懂了深意:为官不可庸碌避事,满朝上下沿袭多年的惰政风气或将自此被天子一言斩断了!
梁储跪在最后,看着屏风上那几行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是……阁臣京察考绩。」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朱厚熜听见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淡淡道:「便依此定。你们退下,各领职事,尽心行事便是。」
说完,他转身往后殿走去,步履从容,衣袍无风自动。
四人呆立在殿中,面面相觑。
自新君践祚,众人整日忧心大礼议争端,生怕君王先争礼法!
可是,小皇帝今日整场召对,居然半句不提皇考尊号……
全程只盯国政弊务!
苍天啊,这,全然是明君理政的格局!
想到这里的时候,四人悬着的心悄然松了大半。
杨廷和冷冷地看了一眼屏风,转身大步往外走。
其他三人见状也连忙跟上。
走到殿门口,杨廷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屏风还立在殿中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脑子里又忽然想起正德皇帝——也曾经雄心万丈,可最后磨成了一个「荒唐」的君主!
但愿,他不是一个魔丸吧……
……
黄锦送走四位阁臣,回到殿内,见朱厚熜正站在屏风前,负手而立,望着那几行字出神。
「陛下,这屏风……」
「留着。」朱厚熜头也不回,「下回开会,我还要用。」
旋即,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杨廷和,你不想接太保,朕不勉强。
可你接了左柱国,就得替朕办事。
办好了,朕记着;办不好——朕也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