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金杯共汝饮(2/2)
备注: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有二心,白刃相加。
王琼怔怔地看着黑板上的字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何物?
是帝王记挂臣子功过的帐本,还是判自己生死的生死簿?
那明明白白标注的期限,字字清晰……
历史上,从无哪位帝王,会用这般直白如商贾算帐的方式,处置朝堂大事!
皇帝陛下不谈孔孟圣人之言,不论礼法纲常道义,只定下清晰规矩……嗯,偏偏是这般看似粗鄙直白的手段,比任何苛责问责丶权谋试探,都更让他胆寒。
很快,皇帝的声音又传来了。
「王德华。」
「臣在。」
「抬起头来。」
王琼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撞了个正着。
「王德华,你听好了……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王琼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皇帝这话,太重了。
朱厚熜的目光紧紧盯着王琼。
「朕登基以来,常思一事:古往今来,帝王何止百数,可能青史留名的,不过寥寥。有的帝王,生下来就是皇帝,三岁登基,五岁被废,一辈子活在别人手里,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有的帝王,少年即位,雄心万丈,可没几年就被文官架空了,成了个摆设;有的帝王,倒是有作为,可那是穷兵黩武,把祖宗留下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旋即,便是语出惊人
「朕,不想做那样的皇帝!」
王琼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殿内一时寂静。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
朱厚熜深深地看了一下拜伏在地的王琼,缓缓地开口道:「朕在安陆时,读过很多史书……「
「汉之惠帝,生下来就是太子,登基后却被他母亲吕后吓得不敢理政,日日饮酒,二十出头就死了;唐之高宗,也算有作为,可身体不好,被武则天一步步架空了。
另有宋之哲宗,九岁登基,被高太后压了八年,好不容易亲政,没几年就驾崩了。
再说说本朝的英庙爷,九岁登基,被王振哄得团团转,土木堡一战,差点把我大明的江山葬送了!」
王琼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陛下竟然直呼英宗皇帝旧事,还说得如此直白不留情面!
明英宗朱祁镇是什么人啊?
是当今皇上的嫡系先祖,是大明朝的「英庙」是也!
寻常君臣,连「土木堡」三个字都要避讳,更不敢公然指责先帝失德丶险些亡国。
可,这少年天子竟直言不讳地揭老祖宗的伤疤丶点先皇的败绩!
这是何等气魄,又是何等底气!
皇帝陛下不怕非议吗?
不怕史官笔伐吗?
不怕背负「不敬先祖」的骂名吗?
可转念一瞬,王琼又猛地醒悟:皇帝陛下若是那种怕触怒礼法的君主,当初入京之时,又怎么会顶着全朝文官的压力,死活不肯认孝庙爷为父丶坚持追尊自己亲生父亲?
那,如今直言几句先祖得失丶评点几句前朝败笔,又算得了什么?
王琼暗自瞅了一眼御座之上,眼见小皇帝还在振振有词地说道。
「朕今年十五岁。论年岁,尚在弱冠之前;论临朝,已是天下之主。朕只明白一件事——主威不立,则国势不行;国势不行,则权归臣下。」
朱厚熜目光如炬地看着王琼:「告诉朕,王德华,你见过几个皇帝?」
王琼闻言微微一怔,连忙道:「臣……臣历事三朝,见过孝庙爷丶大行皇帝,如今又侍奉陛下。」
「那你告诉朕,朕与孝庙爷丶与大行皇帝,有何不同?」
「回奏陛下,孝庙爷仁厚,大行皇帝英武,陛下……陛下更是睿智之君主。」
「睿智?朕谈不上睿智,只是不愿做任人摆布丶受人蒙蔽的昏聩之君罢了。」朱厚熜淡淡地说道。
明孝宗仁厚,可仁厚的结果是什么?
是文官坐大,是党争萌芽,是祖宗家法被一点点蚕食是也!
正德皇帝英武,可英武的结果是什么?
是亲征,是落水,是英年早逝,把烂摊子丢给朕是也!
「可,朕不想做孝庙爷那样的仁君,也不想做大行皇帝那样的英主。朕要做的,是让百姓能吃饱饭的明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琼伏在地上,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唐太宗李世民!!
贞观之治,魏徵犯颜直谏,李世民从善如流。
那是千古明君的典范。
可他眼前的这个少年,不像是李世民。
无他,只因为李世民是守成之君,接手的是隋末乱世,可他有李渊打下的基础,有关陇集团的支持。
这个少年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只是从安陆来的藩王……
在朝中没有根基,在军中没有人脉,在后宫没有助力。
唯一有的……
就是那把椅子,和一颗比谁都硬的心!
可,偏偏所有人都斗不过这位皇帝陛下。
文官斗不过他,武将也斗不过他,连太后都怕他。
他怎么做到的?
「王德华。」
话音落下,朱厚熜忽然后退一步,朝着王琼整衣正冠,深深一揖。
「陛下……您这是!!」
「陛下!陛下不可——」
这一下,不仅王琼,连旁边黄锦都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天子目光肃然,语气郑重如金石掷地:
「王爱卿,朕此礼,不是君对臣的敷衍,是朕对你的托付。还是那句话: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一言毕,朱厚熜抬眼望向殿外。缓缓朗声念出一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一句落定,殿内死寂。
王琼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我大明朝,难道真的要出明君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明君?
大明朝一百多年来,经历了太祖开国,太宗定鼎,仁宣之治,之后呢?
英宗被俘,代宗被废,宪宗宠万妃,孝宗仁厚却养出了正德的任性,正德荒唐却留下了这个烂摊子……
如今这个少年,真的能力挽狂澜吗?
也许……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