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裂痕中的纠葛(2/2)
每当他与同学笑着交谈，每当他专注於处理摊位事务时，那股气息就会若有似无地增强一丝，提醒他契约的存在。
这让朱利安的神经始终处於紧绷状态，笑容变得勉强，动作也略显僵硬。
「朱利安，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很累。」朋友担忧地递给他一瓶水。
「我没事，只是觉得有点吵。」朱利安接过水，勉强笑了笑。他喝了一口冰水，试图压下内心的烦躁与那挥之不去的丶被标记般的感觉。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凯。他站在人群边缘，依旧是那身宽大的连帽衫和黑框眼镜，与周围欢快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没有看向朱利安这边，似乎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但朱利安知道，那镜片後的目光，一定正锁定在自己身上。
突然，那股一直萦绕着他的信息素，猛地增强了一个度。并非仓库里那般具有攻击性，却足以让朱利安身体一颤，手里的水瓶差点脱手。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过下腹，蜜桃的香气险些冲破抑制贴。他脸颊爆红，双腿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摊位的桌子。
「朱利安！」朋友惊呼，「你脸好红！是不是中暑了？」
「没……没事……」朱利安急促地呼吸着，羞耻感淹没了他。
凯是故意的。他在用这种方式，远程操控他的生理反应，提醒他谁才是主宰者。他在用冷暴力，惩罚他这几天的忽略。
那股信息素的干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缓缓退去，恢复成之前那种若有似无的状态。
朱利安几乎虚脱，藉口需要透气，仓皇逃离了摊位，躲到教室後方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身体的躁动。屈辱丶愤怒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种随时随地被操控的感觉，受够了凯这种不带任何温情的提醒方式！
就在他内心波涛汹涌之际，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凯。他依旧穿着那身伪装，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与那平凡的打扮形成强烈反差。
「看来，你还是需要更明确的提醒。」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朱利安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你到底想怎麽样？」他声音颤抖地质问，「用信息素让我当众出丑，就是你想要的吗？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失控，很有趣吗？」
凯沉默地看着他，镜片後的目光深邃难测。
「你说契约，说服从，说随传随到……」朱利安积压数日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只是一个没有感情丶随时准备好满足你控制欲的……工具？」
他再次用了这个词。这一次，凯没有动怒，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如果你只是要找个发泄的对象，学校里丶网路上，多的是人愿意！为什麽偏偏是我？」朱利安几乎是哭喊出来，「就因为我曾经愚蠢地迷恋过Phoenix？就因为你看穿了我用劣质抑制剂？所以我就活该被你这样对待吗？」
朱利安的哭喊在寂静的角落回荡。
凯依旧沉默着，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滑动的喉结，显示他并非无动於衷。他看着朱利安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朱利安以为他会再次用信息素压制自己，或者转身离开时，凯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不是工具。」朱利安愣住了，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凯似乎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他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喧闹的人群，语气生硬地继续说道：「如果只是工具，我不需要在意他是否使用劣质抑制剂，不需要在他发情期临近时给他专用的药物，更不需要……在他忽略我时，感到烦躁。」
这几乎是凯所能表达的极限。他没有说出任何温情的字眼，但这些生硬的话语，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朱利安的心上。他这是在……解释？承认他之前的行为，是出於一种……烦躁？
朱利安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凯。他这才注意到，凯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今天似乎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额前；那副老土的眼镜下，有着不易察觉的淡淡黑眼圈。
是因为家族对Phoenix数据的压力吗？还是因为……其他？
「Phoenix的数据……」朱利安鬼使神差地轻声问，「很糟糕吗？」
凯猛地转回头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朱利安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不符合期望而已。」
这一刻，朱利安忽然明白了。
凯的强制，凯的掌控欲，凯那偶尔流露的烦躁与不近人情，或许并不仅仅是针对他。
那更像是一个身处双重牢笼中的人，在极度压抑下，寻找的唯一一个可以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出口。
而他，朱利安，阴差阳错地，成了这个出口的守门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似乎从单向的丶令人窒息的强制，悄然掺入了一丝复杂难言的……共谋。
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剑拔弩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沉默，其中却又混杂着一丝刚刚建立的丶脆弱的理解。
凯抬手，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此刻在朱利安眼中，似乎不再那麽充满伪装与嘲弄，反而带上了一点……无措的味道？
「……回去你的摊位吧。」凯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命令式，但锐气减弱了不少。「校庆结束前，我不会再干扰你。」
朱利安看着他，内心五味杂陈。他应该感到松一口气，应该为这暂时的自由而庆幸。
但不知为何，看着凯转身欲走的丶隐没在宽大连帽衫里的孤独背影，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动了一下。
「凯。」他轻声唤道。
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朱利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想问Phoenix的事情，想问家族给他的压力，想问……他刚才那些话，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的抑制剂。」
凯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後便迈开步伐，很快消失在教室的转角。
朱利安独自留在原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空气中，那属於凯的丶旧书与湿土混合着冷冽金属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但他却觉得，那股味道彷佛已经渗透进了他的皮肤，和他的蜜桃香气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他伸手抚上颈侧的抑制贴，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他与凯之间这份始於强制与迷恋的扭曲关系，究竟将走向何方。
而那个名为Phoenix的网路幻影，以及背负着这个幻影的丶名为凯的真实的人，在他心中，又各自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朱利安回到摊位时，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尽管内心依旧纷乱如麻。
朋友关切地问他是否好些了，他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比之前自然许多的笑容。
接下来的校庆活动，那股如影随形的信息素监视果然消失了。
凯履行了他的承诺，没有再出现在他附近，也没有再用任何方式干扰他。
朱利安得以真正投入班级的活动中，甚至偶尔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穿着超大号连帽衫丶戴着老土眼镜的身影。
当他看到凯独自一人靠在远处的树下，与周围的热闹隔绝开来时，他的心会微微刺痛。
当他看到有几个Omega学生试图上前与凯搭话，却被凯那冰冷的丶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场逼退时，他竟会产生一种荒谬的……安心感？
他疯了吗？朱利安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那个人用强制的手段将他捆绑在身边，用信息素操控他，让他哭泣丶屈服。他应该恨他，应该想尽办法逃离他才对。为什麽现在，他却开始试图去理解他，甚至……同情他？
傍晚，校庆活动接近尾声，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朱利安和同学们一起收拾着摊位，疲惫却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感。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隐藏资料夹里，属於Phoenix的主页。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半小时前发布的，一张夕阳下学校钟楼的剪影照片，配文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喧嚣。」
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设计的构图，没有刻意展现的魅力，只是一张平淡甚至有些孤寂的照片。
下面的评论区，粉丝们纷纷猜测着这张照片的深意，表达着关心。
朱利安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又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真实的钟楼。他彷佛能透过那张照片，看到发布它的人，此刻正独自站在某个角落，用那双隐藏在眼镜後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片他参与其中却又疏离於外的喧嚣。
他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校庆的欢乐气息，以及一丝……极其遥远的丶彷佛来自钟楼方向的丶熟悉的旧书与湿土的味道。
或许，他们都是被困在不同牢笼里的鸟。一只被困在名为「Phoenix」的金色鸟笼，另一只则被困在名为「凯」的强制契约中。
而他们之间这条扭曲的纽带，是束缚，还是通往自由的唯一路径？朱利安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待凯这个人的方式，已经彻底改变了。
裂痕已然出现，而裂痕之中，似乎有什麽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