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九章算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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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反覆推演,始终没能算出更精准的数值,辟阳侯快快请讲!」

    「法子其实很简单,眼见为实罢了。」 审食其笑着看向守在入口的仆从,吩咐道,「劳烦取一段新麻绳,一把矩尺,再取一个完整的车轮来,要标准的径长一尺的车轮。」

    仆从虽有些疑惑,却也不敢耽搁,快步退了下去。不过片刻,便捧着麻绳丶矩尺,扛着一个一尺径长的木车轮走了进来,放在水榭中央。

    审食其起身走到车轮旁,拿起麻绳,沿着车轮的外沿,严丝合缝地绕了整整一周,在麻绳的重合处做了个记号,随即拉直麻绳,对着张苍笑道:「张相,圆的周长,便是这麻绳的长度,直径是车轮的一尺,你用矩尺量一量,便知周长与直径的比值了。」

    张苍早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接过矩尺,小心翼翼地量起麻绳的长度,手指抚着尺上的刻度,呼吸都屏住了。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有些发颤:「竟…… 竟有三尺一寸长!一尺的直径,周长三尺一寸,那周长与直径之比,便是三又一十分之七!」

    他生怕量错了,又反覆量了三遍麻绳,又核对了车轮的直径,每一次的结果都分毫不差。他踉跄着退了两步,看着地上的车轮与麻绳,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此前困在数字推演里,竟没想到如此简单直接的法子!周三径一,果然差了太多!用这三又一十分之七核算圆田面积丶仓廪容积丶车轮尺寸,不知要精准多少倍!」

    一旁的郦商,原本还能勉强听几句鸡兔同笼的热闹,可此刻两人聊起了田亩面积丶圆周比率,他是半句都听不懂了,只觉得满耳朵都是 「方田」「圭田」「圆周」,像念经一样,困意瞬间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靠在身后的凭几上,端着酒樽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眼皮子越来越沉,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而水榭之中,审食其与张苍的讨论,却愈发深入。

    讲完方田章,张苍又说起了第二章粟米,讲的是谷物粮食的按比例折换,也就是后世的比例算法,正好贴合审食其掌管的天下漕粮丶赋税折算;第三章衰分,讲的是比例分配问题,用于赋税丶徭役的按等级丶按户等分摊,审食其结合汉初的赋税制度,提出了不少精准的分摊算法,让张苍连连点头。

    紧接着,二人又聊到了第五章商功,这一章讲的是各种工程土方丶体积的计算,城垣丶沟渠丶堤坝丶仓窖丶方台丶圆台的体积核算,还有工程用工量的计算。

    「这商功之术,于国之用,仅次于方田。」 张苍抚着竹简道,「修筑长城丶开凿河渠丶营建宫室丶修建粮仓,都要先算土方体积,再算民夫用工,若是算错了,轻则延误工期,重则劳民伤财,逼得百姓造反。秦代修阿房宫丶筑骊山陵,便是用工核算混乱,无度徵调民力,最终失了天下。」

    审食其深以为然,点头道:「张相所言极是。我推行兴农四策,各县都要开凿灌溉渠堰,修整田间垄沟,还有各地的粮仓修缮,都离不了商功之术。比如这修渠,从上游到下游,要有坡度,才能让水自流,这就要用到体积核算与坡度测算,精准到分毫,不然渠修好了,水却流不过去,白白耗费民力钱粮。还有圆形的粮仓,要算能装多少粮食,也要先算体积,再定容重,这些都要精准的算法支撑。」

    他结合自己兴农的实际政务,将后世的体积计算公式,用当时的语境一一拆解,从棱柱丶棱锥到圆柱丶圆锥,再到圆台丶棱台的体积计算,条理清晰,算法精准,听得张苍如痴如醉,时不时拿起竹笔记录下来,嘴里连连念叨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算法」,看向审食其的目光,已然满是崇拜。

    聊完商功,二人又说起了第九章勾股,也就是后世的勾股定理。此时《周髀算经》中已有 「勾广三,股修四,径隅五」 的记载,却只停留在特例,并未形成通用的定理,更少有复杂的实际应用。

    审食其缓缓道:「勾股之术,不止是勾三股四弦五这麽简单。但凡测高丶测远丶测深丶测城池大小丶测河道宽窄,都能用得上。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便得弦长。无论勾股是何数值,此理皆通。」

    他随手举了个例子:「今有城池,不知其高,不知其远。立两表同高两丈,前后相距六十步,令后表与前表相直。从前表却行七步四尺,目地端,与城端相合。从后表却行八步五尺,目地端,与城端相合。问城高几何?去表几何?」

    这是典型的重差术测望问题,张苍拿着笔推演了半晌,竟一时没能算出,而审食其用勾股相似的原理,三言两语便解出了答案,更是让张苍彻底折服。

    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从鸡兔同笼到方田粟米,从商功工程到勾股测望,越聊越投机,全然忘了时间,也忘了身边还有旁人。

    直到月上中天,水榭里的灯火都燃去了大半,张苍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竹笔,紧紧握住审食其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辟阳侯!张某活了四十馀年,今日才算遇到了真正的知己!我此前只听闻,辟阳侯一篇《长安赋》名满天下,文采风流,冠绝洛阳,只当你是文采出众的文臣,没想到你对算学之道,竟精通到了这般地步!上到朝堂国策,下到田亩工程,无不通晓,无有不精!」

    他长叹一声,由衷感慨:「陛下让你做治粟内史,真是选对了人!这天下农桑赋税,离了数术便寸步难行,满朝文武,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了!张某能在此地遇到辟阳侯,实乃三生有幸!」

    审食其笑着回礼:「张相过誉了,不过是些皮毛罢了,日后还要多向张相请教,一同完善这《九章算术》,让这数术之道,能真正惠及天下百姓,助力大汉国计民生。」

    二人相视一笑,皆是相见恨晚。直到这时,审食其才忽然想起一旁的郦商,转头看去,顿时忍俊不禁。

    只见这位曲周侯丶大汉卫尉,早已靠在凭几上睡得不省人事,酒樽歪在一旁,酒液洒了一身,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显然是早就被二人聊的算学内容,催得沉沉睡去了。

    水榭之外,月色如水,邯郸城的夜寂静无声,只有这水榭之中,两个跨越了千年的算学知音,相视大笑,满是相逢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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