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牧出塞(2/2)
燕丹点点头,没有追问,倒是将雪女与他之前让人打探得来的情报对上了号。
赵珩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趁势又与雪女合奏了几曲,并自己独奏了两曲。
虽说不算尽善尽美,但也因此惹得燕丹颇为开怀,乃至于也装模作样地用筷子为赵珩伴奏起来,敲着茶盏边缘,叮叮当当,竟也有几分韵律。
于是雪女便顺势坐在角落的席上,看着赵珩与燕丹在那玩闹,安静不语。
半晌,赵珩颇有些累了的模样,招手请雪女独奏,自己则回到案前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燕丹也端起茶盏,与赵珩闲话起来。
燕丹问起平原君寿宴之事,赵珩说前日刚收到请帖,届时自当前往。燕丹便笑着说自己也得了请帖,到时候可同去。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仆从快步入内,径直走到赵珩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燕丹笑色不变,只是举杯赏乐,馀光却不时瞥着赵珩那边。
但见赵珩初时神色如常,随即眉头微动,脱口而出:「李牧将军?」
那仆从点了点头,又低语了两句,便躬身退下。
赵珩坐在原处,面上仍带着几分诧异。他随即意识到什麽,看向燕丹,露出歉意。
燕丹神色如常,只是笑道:「李牧将军?可是那位戍守代郡丶雁门的李牧?
」
赵珩点头,起身道:「正是。李将军是家父旧识,曾经也登门见过两次,只是今日实在来得突然。」他向燕丹拱了拱手,「丹兄见谅,我去去便回,劳丹兄稍候。」
燕丹摆手:「无妨无妨,珩弟自去便是。我在此饮茶,正好歇歇。」
赵珩便朝角落里的雪女道:「雪女姑娘,烦你在此陪客,我稍后便回。」
雪女点头应下。
赵珩推门匆匆而去,而他一走,雪女便有些拘谨起来。她坐在角落,抱着玉箫,垂眸不语,像一株安静的水仙。
好在燕丹体谅小姑娘。他放下茶盏,只是让她入席歇着便是,不必拘礼。
雪女摇摇头,仍坐在原处。
燕丹也不勉强。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在厅内扫过,落在那两名随从身上,只一掠而过。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燕丹忽然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盏,看了看四周,面上露出些许不自在。片刻后,他看向雪女,开口道:「姑娘,敢问————茅厕在何处?」
他说得有些迟疑,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方才多饮了几盏,有些————」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雪女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忙道:「贵客请随我来。」
燕丹下意识开口婉拒,但思之又觉得不妥。遂连忙道谢,起身跟着她走出偏厅。
他经过门口时,那两名随从的目光微微一动。其中一人脚步微抬,似要跟上。
燕丹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那随从便收住脚步,重新垂手而立。
赵珩今日特意宴请燕丹赏乐,外间除了必要的侍从,几乎没有人影。
雪女引着他穿过回廊,往东侧走去。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燕丹跟在她身后,目光不时扫向四周。
走过两道月门,眼前出现一个岔路口。雪女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她回头看向燕丹,有些窘迫的道:「这————我初来府中不久,前院的格局,还不太熟悉。好像————走错了。」
燕丹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温和的笑了笑,道:「无妨,慢慢找便是。」
雪女咬了咬下唇,道:「贵客且在此稍候,我去寻个侍从来问路。」说完,她便快步朝来路走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离去后,燕丹不由四下一扫,此处已是东院范围,前方岔路口的左边有一道垂花门,门虚掩着。厅中隐约传来人声,隔得有些远,听不真切,但隐隐有点像赵珩的声音。
他心中念头急转。
片刻后,他注意着四下的动静,确认暂时无人后,便脚步移动,不紧不慢的向那边走去。走到垂花门附近,他停下,侧身靠近。
便闻一个低沉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隐约传来,声音不大,但燕丹屏息凝听,仍能听清几分。
「————此番奉王命出塞,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前番经由公子提醒,牧已然解惑,故临行前特来拜别夫人,顺道给公子珩带几本兵书,权作临别之礼。」
韩夫人的声音传来:「将军太客气了。边事凶险,还望将军保重。」
李牧笑道:「匈奴此番遭了白灾,正是羸弱之时。而过去两年匈奴屡屡犯境得逞,只怕今春亦会冒险南下,王上命我大举出塞,扫荡其巢穴,正是一雪前耻之机。夫人不必担忧。」
这时候,便闻赵珩道:「将军此去,定能马到成功。」
燕丹屏住呼吸,将这几句话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李牧要回代郡并不是什麽秘密,前两年匈奴为患,便是燕国都知道赵王早晚重新启用李牧。
关键的是,其要趁着匈奴青黄不接之际,大举出塞扫荡匈奴!
这个消息,对燕国而言,意味太深了。
李牧大名,燕丹自然知晓,此人镇守代郡丶雁门数年,匈奴不敢犯边,堪称赵国北疆的定海神针。
后来他被赵王召回,匈奴便卷土重来,边境屡遭劫掠。如今赵王让他重返代郡,还要大举出塞,可见赵国对北疆的重视,也可见匈奴确实赢弱,正是用兵良机。
但这对燕国而言,同样是个机会。
李牧若率赵军主力北上出塞,那麽赵国南线丶东线的兵力必然空虚。尤其是与燕国接壤的边界,能有多少兵马驻守?
栗腹若此时伐赵,面对的将是兵力空虚的赵国。
胜算,无疑大增。
燕丹心中狂跳,面上却愈发平静。
他还待再听,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后退几步,朝着适才来路的方向回走,远远看见雪女,便扶着廊柱,做出面色痛苦的模样。
雪女带着一个侍从匆匆而来。见他那般模样,她连忙上前,慌张道:「贵客可是不适?」
燕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无妨无妨,只是腹中绞痛,方才站不住,便在此靠了靠。」
雪女面上露出慌张之色,连忙让侍从引路。侍从应声上前,朝另一条路走去。雪女跟在后面。燕丹跟着侍从,临去前,他不动声色的朝那道垂花门瞥了一眼。
燕丹故意在茅厕中磨蹭了许久,待他回来时,赵珩也已归来,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饮,只是盯着盏中茶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案边还站着燕丹那两个随从,赵珩正侧头向他们问着什麽,声音不高,听不真切。
燕丹心下一跳,却是忙又做出稍许虚弱的样子入内。
见燕丹进来,那两个随从连忙躬身退开。赵珩抬头,看见燕丹,立刻放下茶盏,起身迎上来,面上带着担忧之色:「丹兄可好些了?方才听雪女姑娘说丹兄腹痛,我正担心,要不要请个医师来看看?」
燕丹摆手,让那两个随从重新入座,自己也在原位坐下,笑道:「无碍无碍,大约是昨日贪杯,今日又多饮了几盏茶水,一时不适。方才方便之后,已是大好。」
他在原位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也不在意,饮完一盏,又自己执壶添上。
赵珩也坐下,面上担忧之色稍缓,却还是道:「丹兄若还不适,切莫硬撑。
我府上养着医师,随时可唤来。」
燕丹摇头:「真无妨了。珩弟不必挂心。」
两人又饮了一回茶。燕丹放下茶盏,想了想,便随口道:「方才我经由雪女姑娘引错路,误打误撞行至东面,隐约听见有人在交谈,不知是不是那位李将军,对于其人,丹也是神往已久啊,却不知珩弟可否透露一二,李将军今日登府,所为何事?」
赵珩笑了笑,道:「李将军要回代郡了,临行前来拜访家母,顺便给我带了几本兵书。」
燕丹闻言,目光微微一动,随即若无其事的问:「李将军这一去,可是要出塞?」
赵珩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他为何如此追问,但随即只是摇了摇头:「这些军国大事,我也不甚清楚,李将军为国家重将,自也不会向我区区一个小儿提起。」
他说着,端起茶盏,岔开话题道:「丹兄方才说那曲子太清冷,我倒是还有一曲,稍显热闹些,丹兄可要听听?」
燕丹知他不愿多谈,心中冷哼,但也只是顺势笑道:「哦?珩弟还有私藏?
快快奏来。」
赵珩便又看向角落里的雪女。雪女会意,将玉箫横于唇前。赵珩落指于琴,这回奏的是《采薇》。曲调舒缓,带着几分欢快,与方才的《幽兰》截然不同。
燕丹听着,面上带笑,不时点头称赞,目光却偶尔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麽O
两人又聊了一阵,已至正午。赵珩留燕丹用午膳,燕丹推辞了一番,便也应下。赵珩让人在书斋外的小厅设席,两人对坐而饮。
席间菜肴简单,但精致可口。赵珩得知燕丹会饮酒后,亲自执壶斟酒,甚而还与燕丹对饮了半杯,其后便连连摆手,只喝清水了。
燕丹酒量不错,几盏下肚,面色如常,只是话比白日多了些。
他问起赵珩日后打算,赵珩只说读书习武,待父亲归国。
燕丹便叹道:「你父亲在秦国为质,也是不易。不过你在这邯郸,有母有师,总比我强。」
赵珩道:「丹兄也不必灰心。待燕赵修好日久,丹兄归国之日,必不远矣。
「」
燕丹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归国之日,确实不远了。
宴罢,赵珩又引燕丹至演武场,看后者演练了一番武艺,大为夸赞了一番。
今日已然尽兴,燕丹便顺势告辞,赵珩亲自送到府门。
燕丹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拱手道:「珩弟,今日叨扰了。改日若有暇,也来我质子馆坐坐。」
赵珩笑道:「一定一定。丹兄慢走。」
马车启动,驶入巷中。车轮辘辘,渐行渐远。赵珩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转身入内,穿过前院,回到乐室。
雪女坐在案前,抱着玉箫,撑着脸颊出神。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向他。
赵珩在她对面坐下,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雪女有些想笑,但最终只是低声道:「公子吩咐的,雪女自当尽力。」她顿了顿,又问,「那位客人————他听到了吗?」
赵珩点头:「听到了。」
雪女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赵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午后的日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他望着那片竹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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