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农家(2/2)
赵珩却并未移开剑锋,扣着吴姬肩膀的手也未松开,只是道:「侠魁数年不见踪影,江湖中人多以为你已遭遇不测。而今突然现身邯郸,当真仅仅只是为了吴夫人而来?以我之见,以侠魁的武功,我那两个门下之前将吴夫人带至此处时,侠魁便可轻易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将吴夫人带走。又何故等到现在,非要等我露面,甚至不惜动手伤人?」
田光嘿然一笑。
他摸着那部乱草般的胡子,伸手隔空点着赵,道:「你这狡猾的小子,真是谨慎得过分,心思也忒多。不过这一次,可是你多心了。我此行确只是为了吴娘而来。之所以等到你露面,不过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又想对吴娘怎麽样罢了。
他摊开双手,一副坦荡无愧的模样。
「总得知道对手是谁,有何图谋,才好应对,不是麽?」
赵珩不置可否,只是思忖片刻,忽然道:「侠魁如今,是不便见光的吧?或者说,是不能让某些人知道你还活着,并且出现在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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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哦?何以见得?」
赵珩缓缓道:「侠魁做这些事,若单纯只为带走吴夫人,自然无疑。但简单的事非要复杂化,隐在暗处观察,甚至不惜与我等冲突————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侠魁最初便存了斩草除根丶以绝后患」的心思?毕竟,知道吴夫人与你有关系的人越少,你们日后才越安全。」
田光环抱双臂。
他的手臂很粗壮,肌肉将粗布衣袖撑得紧绷。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魁梧,也更具压迫感。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不正好证明,我方才答应放你的门客离开,已是展现了诚意?否则,我大可等他们救治那人时分神之际,将他们一并留下。」
赵珩摇头:「我非此意。我想说的是,侠魁或许不必如此极端。我们之间,或有合作的可能。」
田光挑眉,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重新开始踱步:「合作?说来听听。你一个赵国小公子,与我这个江湖草莽,有何可合作之处?」
赵珩遂道:「侠魁失踪多年,此番行事又如此避人耳目,当是在躲着某些人,或者说,是不愿那些人的目光牵连到吴夫人身上。但侠魁此行,偏偏已然在我面前暴露了行踪,且让我知晓了你与吴夫人的关系。那麽,如果今日我出事,无论是否侠魁所为,外界都很容易查到吴夫人头上。」
吴姬脸色发白,显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届时,侠魁与吴夫人恐怕难以在赵国立足。」
赵珩继续道:「这还只是小事,若让那些背后追查侠魁的人,嗅到吴夫人的存在————只怕不止是在赵国,侠魁日后在任何地方,都会变得很麻烦,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农家。」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从破洞漏下,滴答,滴答。
见田光抱臂不语,赵珩也不心急催促,转而对神情凄楚的吴姬温言道:「吴夫人,看来田大侠当年不告而别,让你苦守多年,确是有着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这原因,恐怕比你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吴姬身子剧烈一颤,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的望向数步外那熟悉又陌生的魁梧身影。
田光默然伫立片刻,终于向前踏了半步,目光沉沉的看向赵:「你还知道些什麽?」
赵珩摇头。
「我所知其实亦不过都是基于线索的猜测。但此地既然只有我们三人,吴夫人也在此,侠魁不妨将这些事说个明白。既解了吴夫人多年心结,也让我们彼此有个清楚的认知,才好谈后续合作。」
田光沉吟片刻。
他托着下巴,粗糙的手指在下颌的胡须间摩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而不是一个只会动武的莽夫。
「我与吴娘的旧事,其中曲折,我自会与她分说清楚。」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了些:「你只管说你的「猜测」,我倒要听听,你能猜到几分。」
赵珩便道:「那我便直言了。」
他说:「当年长平战后,秦军围困邯郸,战事最急之时,武安君白起忽然被秦王赐死杜邮。明面所言,是因其屡抗王命,触怒秦王。但据我所知,自起之死并非单纯赐死,其中曾有刺杀波折,只是被强压下来,秘而不宣。」
他停顿一二,看着田光。
「这场惊心动魄,险些改变天下大势的刺杀,怕是就有侠魁你,乃至整个农家的手笔吧?」
田光脸色骤然一沉。
但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沉的肃杀。
那肃杀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屋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随意或探究,而是锐利如刀,直刺赵珩。
吴姬的眼睛也一时瞪得极大,难以置信的看着田光。
她就算再不懂江湖事,但「白起」这个名字,天下无人不知。刺杀武安君?
这————
赵珩在这股如有实质的杀气压迫下不为所动,只是继续道:「农家策划或参与刺秦杀神,无论成败,必然触怒咸阳,引来罗网这等无孔不入的凶器疯狂报复追杀,不死不休。更何况白起确已身死,秦王震怒滔天,遂遣罗网精锐四处秘密追杀丶重金悬赏侠魁你之首级。侠魁为不牵连农家十万弟子,也为躲避这无休无止的追踪,索性假死或彻底隐匿,潜入水下,因时而动。」
他一边说,一边更警惕的凝聚精神,观察田光周身的细微变化与气息流转,防备他暴起发难,同时口中不停,梳理着千头万绪:「但罗网乃秦国凶器,无孔不入,追查定然如附骨之疽。侠魁或许也怕吴夫人被他们盯上,因你之故而受池鱼之殃,遂迟迟不敢与她联系,甚至不放心让农家普通弟子接触吴夫人,以免暴露。直到吴夫人因缘际会,重新回到邯郸,并站稳脚跟。侠魁暗中关注,知晓她暂时安全,这才一直等待时机,直至今日————」
吴姬全身颤抖。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夜里流乾的眼泪,那些以为被抛弃的怨恨————原来背后是这样。她看向田光,眼泪又涌出来。
田光则是眯着眼睛,久久凝视着赵。
「邯郸之战,若最终由白起挂帅,或许结果便是不同。」
赵珩语气缓和了些:「论起来,赵国上下,实际欠了农家一个大人情。故而我其实想说的是,侠魁其实无需过于担心我会暴露你的踪迹。非但不会,我甚至愿以赵国公子之身份,为侠魁与吴夫人提供掩护,帮助你们隐匿形迹,躲避罗网追查,厘清旧事。」
「这便是你口中所言的合作?」
田光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如何掩护?又能如何保证?而你————又想从我这落魄之人身上,得到什麽?」
赵珩点头。
「合作自然互惠。因为我适才才彻底想通一点:吴夫人之所以会受制于雪女的那位生母,被迫让雪女接近我,只怕不止是因为那女人对吴夫人有所谓的收留恩惠,更在于————她手中或许还掌握着吴夫人的某个致命把柄。」
他看着田光,缓缓道:「而当下来看,这个把柄,也许正是与侠魁你有关?
因此,我需要知晓,吴夫人究竟被雪女的那位生母掌握了什麽把柄,以至于受其驱使,这关乎我自身安危,亦关乎侠魁与吴夫人日后能否真正脱身自在。」
吴姬单薄的肩膀再度剧烈颤抖起来,低下头,不敢去看田光。
而田光神色微动,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手指一时捻着胡须不语,半晌后,才看向吴姬,语气放缓:「吴娘,他说的把柄」,真有其事?」
在田光这般询问下,吴姬的心理防线似终于彻底崩溃。
她像是犯下弥天大错般,泪水涟涟的避开田光那灼人的目光,深深低下头去,哽咽着道:「她当年帮我重回醉月楼安顿后,曾多次旁敲侧击,探问你的下落————我心中悲苦,又对她心存感激,在一次醉酒后,便不慎说漏了嘴,提及了你————可能的事。
她极为聪明,后来便用话术,结合一些传闻,几乎套出了你的真实身份。此后她便以此要挟我,若不听她安排,便将此事泄露出去,到时恐怕会给你惹来天大的麻烦——我,我不敢冒险————」
她说到这里,终于崩溃。
「田郎,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说的,我真是愚蠢————我不该啊————」
田光听完,默然良久,只是长长一叹。
「不怪你,吴娘。是我连累了你。」
他上前一步,想拍拍她颤抖的肩膀,给予些许安慰,但手伸到半途,又停住了,转而看向赵珩,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赵珩沉默片刻,终于,手腕轻转,缓缓移开了那柄一直架在吴姬颈间的森寒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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