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身世(2/2)
吴姬脸色一白,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妾身绝无此意!只是当年战乱频仍,妾身与夫家离散,离开彼处多年,实也不知如今那边还有没有旧识族人————
公子若不信,尽可派人去查访便是。」
她语气急促,带着辩解的味道,身子也不自觉地前倾了些。
而赵珩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后,方才缓缓点头:「嗯,原来如此。」
吴姬见他似乎信了,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试探着问:「那————公子就问完了?若是问完了,可否让人送妾身回去?坊中确实还有些琐事————」
赵珩却摇了摇头。
「若只是问这些,又何需劳动吴夫人冒雨走这一趟,来到这僻静之地?」
吴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赵珩站起身。
他在略显逼仄的室内缓步踱了两步,背对吴姬片刻。窗外雨声绵密,一时寂静。片刻后,他转回身,眸光锐利,直直射向吴姬。
「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夫人不妨听听,看是否耳熟。」
吴姬心中一紧,喉咙发乾,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公子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赵珩语气平稳,开始叙述。
「话说,许多年前,邯郸城繁华鼎盛,乐坊之中,有一对情同姐妹的倡女。
一个善舞,身姿曼妙;另一个不仅舞技出众,更兼擅吹箫,技艺超群,在邯郸城内小有名气,颇受一些豪客追捧。」
吴姬脸上的笑容一时僵住。
「后来,姐妹二人中,有一人走了大运。竟被一位王室宗亲子弟看上。即便她是倡籍,那位贵人仍力排众议,将她迎娶过门,也算成了贵妇,就此有了归宿。」
吴姬的呼吸略略有些急促起来。
「这女子虽入了豪门,却不忘旧日姐妹情深。她自觉攀上高枝,便想拉拔姐妹一把,希望她也得遇贵人,脱离乐籍,共享富贵。岂料一—」
赵带着些许惋惜道:「岂料她那舞姬姐妹却志不在此,不慕钱财权势,反倒被一个漂泊无定的游侠俘获了身心,一心要跟他远走高飞。
吴姬藏在袖中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这嫁入豪门的女子虽觉惋惜,但念及多年情分,终究还是暗中出力,帮助姐妹筹备盘缠,甚至可能疏通关节,助她与那游侠成功私奔离城,也算是全了这段姐妹情谊。」
听到这里,吴姬的脸色已然发白。她嘴唇微微颤抖,但仍强撑着乾笑一声:「公子这故事讲得生动,只是未免有些离奇了,妾身听不太懂————」
赵珩也不理会她的打断,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离吴姬更近了些。
「然而,时移世易。」
「那跟随游侠私奔的舞姬,并未过上几年想像中的安稳日子。不知何故,那游侠在某次离家后,便突然查无音讯,再无下落。游侠离开前,或许草草安顿了她,但乱世之中,一介孤身女子,无依无靠,生存何等艰难?」
吴姬的手已将裙摆攥得皱成一团。
「或许是受不了当地人的觊觎欺辱,或许是心伤游侠的抛弃,这舞姬最终不愿留在游侠的家乡,开始在外漂泊。可天地茫茫,她无处可去,兜兜转转,历经艰辛,最后还是回到了邯郸这座她最熟悉的城市。」
「好在走投无路之际,」赵珩盯着吴姬的眼睛:「她想起了当年那位嫁入豪门的姐妹,于是设法联系上了她。」
吴姬的呼吸彻底乱了。她胸口起伏,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
赵珩的目光紧逼。
「让这舞姬诧异的是,当年风光嫁人的姐妹,境遇也发生了剧变。娶她的那位贵人竟已早逝,她成了寡居之人。」
「好在,这女子气运未尽。不久,她竟又被另一位身份更为显赫的王室贵人看中。而她一个寡妇,又未给亡夫留下子嗣,在原家族中毫无地位,甚至可能被限制改嫁。此时,一位地位不逊于甚至高于亡夫的新贵人出现,她自然会不遗馀力的攀附上去。」
吴姬的肩膀有些不受控的开始发抖。
「但这样一来,她就面临一个麻烦。」赵珩摇头道:「她虽未给亡夫诞下子嗣,但在亡夫去世的同年,她其实生下了一个女儿。」
吴姬有些不敢抬头了,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裙摆,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女孩天生白发,加之父亲新丧,便被一些愚人视为不祥」。对一心想要攀附新贵人丶洗刷过去丶争夺名分的她而言,这个女儿的存在,无疑成了一个棘手的麻烦。」
「正当她苦思如何处置这个麻烦」时,」赵珩的靴尖走到吴姬的馀光前,停下:「机缘巧合,她当年那位失散多年,走投无路的好姐妹,回来了。」
屋内死寂。
赵珩俯视着坐在席上的吴姬,继续道:「于是,这位新寡的贵妇慷慨的伸出了援手,她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财力,为归来的姐妹打点疏通,不仅解决了她与游侠私奔遗留的债务或麻烦,还帮她重新在乐坊谋得了管事的差事,安顿下来。而这一切帮助的条件,只是让这位姐妹代为抚养她的那个白发女儿。」
「两人一拍即合。贵妇对外宣称,当年为亡夫怀的孩子不幸流产,从此无嗣,了无牵挂,得以全力争取新贵人的宠爱。而舞姬姐妹则对外宣称,这女孩是自己丈夫已故兄嫂的女儿,良家出身,自己受夫家托付抚养,从而让女孩避免了落入贱籍的命运。」
「从此,这个秘密便被掩盖下来,直到如今。」
赵珩的故事讲完。
室内一片死寂。
吴姬愣愣的坐在那里,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靴尖,却半晌不敢抬头去看靴子的主人,仿佛对方是从幽冥中走出的索命使者,多看一眼便会魂飞魄散。
良久,她才勉强扯出一个乾笑:「公子这番故事,属实精彩。但终究是故事,有些不切实际了————」
赵珩也不焦急,只是略略俯下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直视着吴姬的眼睛,好整以暇道:「雪女的生母,如今,是不是就在我叔父公子偃的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