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暴风雨前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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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
北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簌簌的,像是老天爷在筛面粉。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陈才就起了。
外头天还黢黑。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先去院子里把自行车推到胡同口锁好。
这辆二八大杠交给佛爷骑,省得他回来生锈了。
然后回屋叫醒苏婉宁。
两人吃了几口热包子,背上行李,趁着天没亮出了门。
胡同里静悄悄的。
只有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雪的「唰唰」声。
凌晨五点半,两人到了永定门火车站。
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地上铺着旧报纸,横七竖八躺着等车的旅客。
有穿军大衣打瞌睡的复员军人。
有抱着铺盖卷丶一脸茫然的回城知青。
还有扛着蛇皮袋丶嘴里嚼着干馒头的老农民。
空气里弥漫着脚汗味丶菸草味和发馊的乾粮味。
混在一起,冲得人脑仁疼。
陈才皱了皱眉,拉着苏婉宁绕过人群,找到了一个靠墙的角落。
他把挎包垫在长条椅上,让苏婉宁坐下。
「等检票。别乱走。」
苏婉宁裹紧了围巾,点了点头。
六点整。
广播员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炸了出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上海方向的47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像是点了引信的鞭炮,呼啦啦全往检票口涌。
陈才一手拎着两个人的行李,一手牢牢护着苏婉宁,在人流里横切出一条路。
他的身板结实,往那儿一杵就是一堵墙。
谁挤也挤不动他。
检票员看了看两张硬卧票,又对了对介绍信上的红章。
验完之后把票递了回来。
「硬卧在七号车厢,往前走。」
陈才带着苏婉宁穿过月台。
绿皮车厢在寒风中冒着白气。
车身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但在这个年代,能坐上硬卧,已经是干部级别的待遇了。
七号车厢里还算整洁。
两排三层的铺位,白色床单虽然洗得发灰了,但好歹叠得规规矩矩。
陈才选的是中铺和下铺。
下铺给苏婉宁。
他自己翻上中铺。
刚把行李塞好,对面下铺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探过头来。
「同志,也去上海出差?」那人操着一口京腔,手里捏着一张对摺的《人民日报》。
陈才扫了一眼。
中山装料子是涤卡的,胸口插着一支上海产的英雄牌钢笔。
皮鞋擦得乾净,但鞋帮上有白色的粉笔灰。
教师或者机关干事。
「嗯,出差。」陈才简单应了一声。
那人热络得很,自来熟:「巧了!我也去上海!市教育局的,姓马,去华东师大参加教育工作座谈会。」
说完又看了苏婉宁一眼,目光闪了闪。
「这是你爱人吧?气质真好。」
苏婉宁淡淡点了下头,转过身去靠着车窗,不再搭话。
马同志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
陈才也没接话。
六点四十五分。
汽笛拉响。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传了上来。
「咣当——咣当——」
北京站的站台缓缓后退。
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在车窗外一点一点消失。
苏婉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冬日田野。
枯黄的庄稼茬子覆着薄薄一层白雪。
偶尔有几个裹着棉袄的农民赶着驴车在土路上走。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袄里衬暗兜里那叠材料。
陈才从中铺探下头来。
「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苏婉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没有了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警惕。
取而代之的,是踏踏实实的依赖。
她「嗯」了一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陈才翻回中铺,仰面朝上。
脑子里在推演到了上海之后的每一步棋。
第一步,先去和平饭店安顿。
第二步,联系老梁,确认港城货船的靠岸时间。
第三步,去房管局递交苏德昌的房产发还申请。
第四步——
陈才眼神冷了一度。
如果钱有根不识相。
那就别怪他不讲体面了。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绿皮火车载着两个年轻人,一路向南。
驶过华北平原的枯树旷野。
驶过淮河两岸的苍茫大地。
向着那座远东第一大城市。
全速前进。
而在遥远的上海弄堂深处。
赵建军拨通了一个本地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老钱,有个消息你得知道。」
赵建军捏着烟屁股,吐出一口白雾。
「苏家那丫头和她男人,坐今天早上的火车南下了。」
「明天到上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粗口。
「他们来要房子的?」
「不光是房子。」赵建军弹掉菸灰,声音阴沉。
「听说苏德昌的案子翻了。417号专案,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这房子,他们休想拿走!」
赵建军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消失在上海十二月潮湿阴冷的夜色里。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