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临别赠言(2/2)
工作量骤然加重,胡易和李宝庆原本轻松的打工生活顿时艰辛了许多。团餐价格比较低廉,菜品自然也是以大量便宜的原材料为主。两人每天过手不计其数的土豆丶胡萝下丶青椒丶卷心菜,下班后耳朵里还回荡着菜刀有节奏撞击砧板的声音,就连做梦时也是到处切个不停:在宿舍切,在教室切,在家里切,在火车上切,上着厕所切,写着作业切,有时一晚上能换三四次地方,每每醒来都疲惫不堪,两只眼瞅啥都像土豆胡萝下。
晚上休息不好,白天上课自然也是无精打采丶瞌睡连天。胡易感觉右肩窝一天到晚热烘烘的,稍一用力便又酸又疼。手腕子也是软绵绵的毫无力道,握笔都有些困难,写出来的俄语字母就像狗爬的一样。
右臂遭了罪,左手也没能幸免。疲劳工作难免会不时出错,砧板一出错就容易切手。两人的手指头三天两头挨刀,桌案边常备几张创可贴,常常是旧贴未去,新贴又来。
这些倒还罢了,胡易和李宝庆都是一米八多的个头,弓着背低头切菜本就很吃力,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更是件苦差事。两人现在一拿起菜刀就感觉腰眼发紧,站在案板前时背上仿佛压着一块磨盘,整个上半身没一点舒服地方。
又是一盆土豆切完,胡易扶着腰走到屋外点了颗烟,岔开双脚一蹲到地,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尽情拉伸着硬邦邦的腰背。这种蹲姿在后来被人命名为「亚洲蹲」,是后厨砧板工作间歇最喜欢的放松姿势。
李宝庆也转着膀子走过来蹲在一旁,他现在已经没劲头帮别人干活了,得空休息时便跟胡易凑到一起发牢骚:「妈的,这辈子的土豆全让我切完了,当年练田径也没这麽累。」
「你也嫌累?」胡易没精打采的吐了个烟圈:「你不是扔标枪的吗?不是自诩上肢力量超群吗「这俩有的比吗?切菜纯粹就是一条胳膊不停重复机械运动,投标枪靠的可是全身爆发力,腿胯腰腹胸肩臂,依次将力量传导到手上,根本不是一回事。」李宝庆难得有机会教育教育胡易,不忘及时补上一句:「真没文化。」
胡易懒懒一笑,连跟他斗嘴的力气都没了。李宝庆又道:「其实吧,胳膊是小事儿,关键是腰受不了,晚上睡觉都得趴着。」
「一样,我也是。」胡易用力押了抻腰,扭头看着他:「有点吃不消,咱俩干完这个月就走人吧。」
「不干了?」李宝庆一怔:「那——总共加起来才三个月,只挣了六百美元,恐怕是...不太够吧?」
「是不太够。不过这段时间上课稀里马虎的,作业也做的不咋地,咱得腾出点时间来下下功夫。六月份就要考试了,起码得给老师留点好印象吧。」胡易将菸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钱的问题不难解决,咱俩可以等预科毕业后再去想办法嘛。」
李宝庆略一寻思,点头道:「也行,说不定能找份挣钱多的工作,起码不用像现在这麽累。」
「对喽!就这麽定了。」胡易手撑膝盖艰难起身:「明天给强哥打电话说一声,再跟厨师长提前打个招呼。」
「找厨师长干啥?发牢骚啊?」老魏恰好推门走出厨房,啃着胡萝卜笑道:「看把你俩给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瞧着身子骨倒是挺壮实,咋?切切菜就不中了?」
「的确是不中了。」胡易笑道:「魏哥,正想去跟你说呢,我俩打算干到月底就辞了。」
「辞了?不干啦?」老魏一口胡萝卜在嘴里咔吱咔吱嚼了半天,抱起双臂道:「行啊,走就走吧。年纪轻轻的,天天在厨房里窝着有啥意思?好好上学才有前途。」
「不是,其实这里挺有意思的。」李宝庆扶着墙站起:「主要是我们马上就要考试了,得好好看几天书。」
「对,对。学习重要。」老魏一脸正经,随即又咧嘴笑道:「以后没事儿路过这附近就回来看看,想吃啥好的都能给你们做。」
「好,我们一定来。」胡易心中热乎乎的,伸手搭在老魏肩头:「魏哥,这几个月没少受你关照,我俩都打心底里感谢你。眼看就快要走了,我想跟您说句心里话,您——您可千万别见怪。」
老魏瞪了他一眼:「谢什麽谢?别那麽客气。有话就说,我有啥可见怪的!」
「我想劝您一句。」胡易略一犹豫,压低了声音:「您啊,平时别老吃店里的东西,厨师长整天拿白眼珠子瞟你,你没感觉到吗?」
老魏握着半截胡萝卜愣了愣,脸色变得有些扭捏:「吃——吃点菜有啥哩,又不是什麽值钱玩意儿。我就是上班时随便吃着玩儿,那几个砧板和洗菜洗碗的还偷偷往家带呢!」
「咱都是山东老乡嘛,其他人我们不熟,讲不出口。」胡易的笑容稍显局促:「再说了,那些人和我们一样是干杂活的,您好歹也算是个大师傅,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多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