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今日堂前开新例,唯凭才略定功名(2/2)
那些曾经吃朱家的饭丶替朱家办事丶在朱家的阴影下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怕?
今天叫他们全来了。
新知府要做什麽?
第二轮清洗?
有人的腿已经在发抖。
站在最后排的一名仓监丞,年近六旬,身形佝偻。
他身上那件九品官服洗得发白,膝盖处还打了一块补丁。
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堂上没有声音。
司徒砚秋站在案后,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
那些面孔高低错落,老少不一。
有满脸皱纹的老吏,有刚蓄起胡须的年轻录事,有两鬓斑白的佐官,有面色蜡黄的典簿。
司徒砚秋将他们的表情一张一张地收入眼中。
他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卷成了一个筒。
他握着那个纸筒,从案后走了出来。
百馀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司徒砚秋在堂下站定。
他环视了一圈。
「今日叫诸位来,不是为了问旧帐。」
他的声音不高。
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家的事,缉查司已经结案。」
「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
「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
最后排几个年轻的典吏,肩头明显松了一分。
「从今日起,过去的事,本官不问。」
他顿了一顿。
「但将来的事,本官要问。」
松下去的肩头又紧了回来。
司徒砚秋举起手中那份卷成筒状的公文。
「这是一份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
「各县报上来的,在州署里躺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敢批。」
他将公文展开,举在面前。
「种子没有下发。」
「农具没有调拨。」
「水渠没有疏通。」
「耕牛没有分派。」
「谷雨已至。」
「再过半月,酉州八县,从南到北,所有的田地都会错过春播的最后时限。」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低着头的面孔。
「诸位,你们摸着自己胸口想一想。」
「一州百姓,几十万张嘴,今年秋天吃什麽?」
「吃这摞公文吗?」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中。
「本官知道你们怕。」
「怕得罪人,怕被牵连,怕签了字盖了章,将来有人翻旧帐,把你们也拖进去。」
「但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这州府衙门,是做事的地方。」
「不是藏身的地方。」
堂下有人吞了一口口水。
司徒砚秋环视一圈。
「各曹署主官全部空缺。」
「等吏部铨选调派,最快也要两个月。」
「本官等不了两个月。」
「酉州的百姓也等不了两个月。」
他停下脚步,站在堂下正中央。
「所以......」
他将公文抬起来,指向堂下所有人。
「今日,本官要在这间大堂里,当堂考功。」
堂下骚动了。
百馀人互相对视,窃窃私语的嗡嗡声从人群中漫开来。
「什麽叫考功?」
一个年轻的录事低声问身边的老吏。
老吏摇了摇头,满脸茫然。
赵昌平站在一侧,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愕然。
当堂考功?
现场选官?
这种事闻所未闻。
司徒砚秋的声音压过了嗡嗡声。
「规矩很简单。」
「本官问。」
「你们答。」
「以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为准。」
「不问出身,不问品级,不问资历。」
「答得上来的。」
「该升就升,该用就用。」
「答不上来的。」
「退下去,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嗡嗡声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问品级?
不问资历?
一个九品的小吏,只要答得好,就能一步坐上正八品主事的位子?
有人觉得荒唐。
有人觉得不敢信。
有人的眼中闪了一下。
司徒砚秋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举起手中那份春耕公文。
「第一个。」
「仓庾曹。」
堂下再次沉默了。
「仓庾曹掌一州粮仓军储丶漕运调度丶物资调拨。」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种子丶农具丶耕牛的发放全赖此署。」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仓庾曹事务,谁人最熟?」
「春耕种子丶农具发放丶水利调度,如何能在三日内遍及全州各县?」
「能者上前一步!」
堂下鸦雀无声。
百馀人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人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昌平站在一旁,额角渗出了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后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个穿着九品补丁官服的老仓监丞。
赵昌平认得他。
宋沛恩。
在酉州仓庾曹干了三十年。
从年轻时的录事熬到如今的从九品仓监丞。
三十年。
没升过一次官。
不是没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轮不到他。
赵昌平刚要开口,后排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来的。
是他身旁站着的一名年轻典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宋沛恩被这一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个人暴露在司徒砚秋的目光之下。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但后面的人已经悄悄挪开了一步。
回不去了。
宋沛恩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膝盖在微微发颤。
司徒砚秋看着他。
一个六旬老翁。
司徒砚秋没有看他的品级。
「你叫什麽名字?」
「回……回大人的话。」
宋沛恩的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宋沛恩。」
「从九品仓监丞。」
「在仓庾曹……在仓庾曹办差三十年。」
「三十年。」
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
「那本官来问你。」
宋沛恩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第一。」
「酉州八县,南四县与北四县的土质有何差异?」
「适种的粮种分别是什麽?」
宋沛恩的嘴唇动了动。
「这……」
他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个哆嗦,轻声开口。
「酉……酉州南部四县,多为黄壤与红壤。」
「其中渝安县与永清县的河谷地带,土壤含沙较重,适种旱稻与粟米。」
「南陵县和博望县地势较高,土薄多石,适种荞麦与豆类。」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说到第二句,抖得轻了。
「北部四县……北部四县的情况比较复杂。」
「平津县与乐安县靠近清水河,河滩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
「适种水稻。」
「但平津县东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涝,不适合稻作,改种芋头和菱角,反倒产量不低。」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堂下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石门县地处山区,梯田居多。」
「梯田蓄水不易,适种耐旱的黍和稷。」
「广安县……广安县的土质最杂。」
「西半县是黄壤,东半县是棕壤,交界处还有一片盐硷地。」
「盐硷地上什麽都种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种蓿草养牲口,三年之后翻过来再种粟米,产量比直接开荒高出两成。」
他说完,嘴巴闭上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轻微的嗡嗡声。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赵昌平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他在酉州十二年,对这些情况大致了解,但绝没有宋沛恩说得这般清楚明白。
尤其是那个广安县盐硷地改良的法子,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司徒砚秋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
「官仓储粮,防潮防鼠,酉州现有的仓储条件下,你有什麽办法?」
宋沛恩抬起头,看了司徒砚秋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酉州官仓有大小十二座。」
「其中四座在州城内,八座分布在各县。」
「州城内的四座仓库,两座是砖石结构,地基垫高了三尺,通风良好,防潮没有大碍。」
「另外两座是旧仓,土墙木顶,年久失修。」
「下官在仓庾曹三十年,试过不少法子。」
「防潮最要紧的是架空和通风。」
「旧仓地基矮,可以在仓内铺设木架子,将粮袋架离地面一尺以上。」
「每月逢初一十五开仓翻晒一次。」
「若逢阴雨连绵丶融雪返潮之时,仓内角落放置石灰包吸潮。」
「防鼠的话,一是养猫,二是在仓基四周挖陷坑,灌半尺深的水。」
「鼠从地面钻不进去,从梁上走的话,在梁柱上涂桐油。」
「桐油滑,鼠踩上去站不住。」
堂下彻底安静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宋沛恩。
方才还有人觉得荒唐。
一个九品的仓监丞,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粮袋的老头子,能有什麽本事?
如今没有人再这麽想了。
司徒砚秋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一下。
「第三。」
他的目光直视宋沛恩。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
「种子丶农具丶耕牛需要在三日之内运抵全州八县。」
「酉州的车马丶人力丶驿路现状你都清楚。」
「你来告诉本官,怎麽规划运送路线,用最少的人力和车马,做到最快的速度?」
这一道题比前两道都大。
不是照本宣科就能答的。
需要对酉州全境的地理丶道路丶各县距离丶车马脚力丶物资重量有整体的把握,然后在脑中推演出一套可行的调度方案。
宋沛恩沉默了。
堂下有人偷偷摇了摇头。
这题太难了。
一个老仓监丞,怎麽可能答得出。
宋沛恩开口了。
「大人,酉州八县,以州城为中心,分南北两路。」
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
甚至变得沉稳。
「南路四县,从州城出发,走官道南行。」
「渝安县最近,快马一日可达。」
「永清县其次,一日半;南陵县在山中,道路难行,须两日;博望县最远,需三日。」
「北路四县,走驿道北上。」
「平津县半日即到;乐安县一日;石门县在山里,和南陵一样难走,须两日;广安县最远,也是三日。」
他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若按常规做法,从州城向八县分别派遣车队,需要十六支车队,配备至少一百二十辆大车和四百馀匹牲口。」
「这个数目,州署目前拿不出来。」
赵昌平的眉头紧锁。
他知道宋沛恩说的是实情。
朱家被抄后,大量车马骡驴被缉查司充公带走,州署里的牲口棚空了一大半。
「所以不能分头送。」
「下官的想法是,分两路丶各设三站。」
「南路第一站渝安县,第二站永清县,这两县的物资由州城直接发出,一支车队走到底。」
「到了永清县之后,车队卸下永清县的份额,空车折返。」
「永清县提前备好骡马,将南陵和博望两县的物资转运南去。」
「这样州城只需要出一支南路车队。」
「北路同理。」
他顿了顿。
「这样算下来,州城只需要出两支车队,四十辆大车,一百五十匹牲口。」
「永清和乐安两县各出一支转运车队,每支十辆车丶三十匹牲口。」
「总共六十辆车丶二百一十匹牲口。」
「比分头送省了一半。」
他停下来。
堂下没有一点声音。
宋沛恩站在那里,弯着的脊背不知在什麽时候直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闪躲。浑浊的瞳仁里,亮着一点光。
司徒砚秋看着他。
堂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府。
一个六十岁的九品老吏。
司徒砚秋走上前一步。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仓庾曹署的大印。
铜制。
方寸见方。
印面上刻着酉州仓庾曹署六个篆字。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档房里。
赵昌平取名册时,一并取了出来。
司徒砚秋将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
铜印的重量不大。
但此刻,它重于千钧。
他走到宋沛恩面前。
宋沛恩的身体僵住了。
司徒砚秋将大印递到他面前。
「即刻起,你权知仓庾主事,署理曹务,先行使印,后续奏请吏部补授。」
宋沛恩的嘴唇张开了。
没有声音发出来。
「品级由从九品升正八品。」
「本官给你签发全权手令,调拨人力丶车马丶物资,均由你一人裁断。」
大印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宋沛恩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三十年。
他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的粮袋。
他知道哪座仓的屋顶漏雨,哪座仓的地基裂了缝。
他知道哪条路春天会泥泞丶哪条路冬天会积雪。
他知道每一笔粮食从哪里来丶到哪里去丶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
三十年。
没有人问过他。
没有人在乎过他知道这些。
宋沛恩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他用双手接过了那枚铜印。
印面上的篆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
司徒砚秋没有让他多跪。
「起来。」
宋沛恩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着。
比方才站出来的时候,直了不止一寸。
堂下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那些原本恐惧的丶茫然的丶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别的表情。
司徒砚秋转过身。
他走回堂前,面向百馀名官吏。
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页。
他的目光扫过来。
每一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样的份量。
司徒砚秋将公文举起来。
「下一个。」
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刑曹。」
两个字落地。
堂下的空气骤然一紧。
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覆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丶缉捕要犯。
这个位子比仓庾主事更重。
也更烫手。
朱家倒台之后,积压的刑案丶悬案丶冤案堆成了山。
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缉查司砍了脑袋。
留下来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
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要面对的不是粮袋和帐本。
是人命。
司徒砚秋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
「酉州刑曹事务,积压案件丶州狱管理丶县案覆核......」
「谁,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