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城头旗卷风萧瑟,两人相对各凝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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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所有人穿着深灰色的棉衫,只不过,有人的头发是束起的,有的人是散落开来。

    这两拨人混编在一起,正在练对阵。

    关北老卒排在前排,持盾。

    盾面微微前倾,膝盖弯曲,重心下压。

    怀顺军的人排在后排,持矛。

    矛尖从前排盾面的间隙中探出来,形成一道参差不齐但有模有样的枪林。

    一名什长站在阵列的侧面,手里拿着一根短棍。

    他时不时走到某个士卒面前,用短棍轻轻敲一下对方的手肘或膝盖,指出姿势的偏差。

    被纠正的士卒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他调整了手肘的角度,重新稳住了矛杆。

    什长点了下头,走向下一个人。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嘲讽,没有一声呵斥。

    苏承锦站在操练场边缘的暗处,没有走进火光的范围。

    他就在那里看着。

    百里琼瑶站在他身后。

    她的视线扫过操练场上那些面孔。

    有大梁人的。

    有大鬼人的。

    有些她认识。

    有些她不认识。

    有一个年轻骑卒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的左臂上缠着一层布条,布条的颜色暗沉沉的,是旧伤。

    他的右手握着长矛,矛杆在手里稳得很。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那个年轻骑卒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

    苏承锦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懒散随意。

    「你似乎已经没有那麽抵触我的政策了。」

    百里琼瑶笑了笑。

    那声笑里带着讥讽。

    但讥讽的对象是谁,一时间分辨不清。

    「不是不抵触。」

    「是没办法。」

    苏承锦偏过头。

    「此话怎讲?」

    百里琼瑶将双手从胸前放下来。

    她走到苏承锦身侧,与他并排站在操练场的边缘。

    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百里琼瑶看着操练场上的那些人。

    「逐鬼关那一仗。」

    「怀顺军八千人,跟着迟临的平陵军一起挡了三万大鬼国骑兵。」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一仗之前,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什麽?」

    「是活下去。」

    「跟着安北军走,有饭吃,有衣穿,比回草原被人追杀强。」

    她顿了顿。

    「那一仗之后呢?」

    百里琼瑶的目光从操练场上收回来,侧过身,看向苏承锦。

    「他们的想法变了。」

    苏承锦没有接话。

    他看着百里琼瑶的眼睛,等她说下去。

    百里琼瑶的声音依旧平静。

    「在同一条战线上,用命去扛同一把刀。」

    「你身边的人替你挡了一根矛。」

    「你替他堵了一道口子。」

    「血洒在同一块泥地里。」

    「伤倒在同一个帐子里。」

    「军医给你缝伤口的时候,不看你是大鬼人还是大梁人。」

    「看的是你还有没有气。」

    百里琼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几场仗打下来。」

    她的面孔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差别就不重要了。」

    「吃一锅饭。」

    「喝一碗汤。」

    「睡一排铺。」

    「操练的时候互相纠正姿势。」

    「夜里换岗的时候替对方多站半刻钟。」

    「你还在乎对方是什麽人?」

    「不在乎了。」

    百里琼瑶将视线重新投向操练场。

    「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转头,直直地看向苏承锦。

    「你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民生融合的主意。」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

    百里琼瑶盯着他的脸,声音平静。

    「民生融合太慢了。」

    「让大鬼人学你们的官话,读你们的书,认你们的规矩,那得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你等不起。」

    「所以你选了军队。」

    百里琼瑶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

    「军队是最好的熔炉。」

    「不需要你去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族群摩擦,不需要你去调解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草。」

    「军营里只有一条规矩。」

    「听号令。」

    「跟着你打仗,跟着你杀人,跟着你活下来。」

    「共同的生死把所有的差异全部抹平。」

    「用不着三年五年。」

    「只需几场仗。」

    百里琼瑶的声音停在了这里。

    操练场上,那名什长在阵列前方吹了一声短促的铜哨。

    哨声在夜风中尖锐地划过。

    所有士卒同时收矛收盾,站直身体。

    「今日到这里。」

    什长的嗓音沙哑。

    「明日卯时,换长枪对练。」

    「散了。」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从操练场上走下来。

    有人摘下头盔,有人将矛杆扛在肩上。

    一个关北老卒伸手拽了一下身旁那名大鬼士卒的袖子。

    「走,喝碗热汤去。」

    「老子今儿抢到了一块牛骨头。」

    大鬼士卒嘿了一声。

    「你抢的?」

    「分明是我先看见的。」

    「看见不算。」

    「手快有,手慢无。」

    「你等着,明日操练我非把你摔个跟头不可。」

    两个人一边争嘴一边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有让谁。

    百里琼瑶看着这一幕。

    她的面孔上的表情很平。

    但心中并不轻松。

    苏承锦笑着看着这一幕。

    「你真的很适合当一个领导者。」

    百里琼瑶愣了愣。

    她转过头,迎上苏承锦的目光。

    似乎在思虑苏承锦的话是什麽意思。

    随即她苦涩一笑。

    「你用怀顺军做样板,做给所有大鬼国的降卒看。」

    「逐鬼关那一仗,让怀顺军和骑军绑在了一条绳上。」

    「铁狼城那一仗,怀顺军又和步军一起上了城头。」

    「两场血战。」

    「怀顺军的人,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大鬼国的降卒了。」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百里琼瑶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面孔。

    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男人的布局深度。

    不。

    不是看错了。

    是他压根没让人看到过全貌。

    她曾经以为苏承锦收编大鬼国降卒,只是权宜之计。

    战时缺人,降卒能填线,用完了就放归草原,或者编入屯垦户籍,化为普通百姓。

    那是最常规的做法。

    也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处理归降异族的标准模板。

    但苏承锦做的远比这深得多。

    他不要化归百姓。

    他要化归军队。

    他要让这些大鬼国的骑手,从骨子里变成安北军的一部分。

    不是编制上的归附。

    是认同上的归附。

    这种归附一旦完成,就再也回不了头。

    百里琼瑶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苏承锦,投向远处那片正在散去的操练人群。

    那些人里有她的族人。

    曾经和她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袍。

    如今他们穿着安北军的甲,拿着安北军的刀,操着安北军的阵法,吃着安北军的锅里煮出来的饭。

    他们还是大鬼人吗?

    当然是。

    他们的血脉不会变。

    他们的面孔不会变。

    他们记忆里的草原和风雪不会变。

    但他们的身份已经变了。

    百里琼瑶沉默了很久。

    苏承锦没有催她。

    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目光也投向远处那些三三两两散去的士卒。

    百里琼瑶终于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在滨州。」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百里琼瑶的目光落在远方。

    没有看他。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皇子。」

    「封了一个谁都不想要的苦寒王位,带着一群手下缩在关北,勉强度日。」

    她苦笑一声。

    「后来我发现你会打仗。」

    「能收服人心。能让手底下的将领替你卖命。」

    「再后来,我发现你不止会打仗。」

    百里琼瑶的右手攥紧了腰带。

    铜扣在她指尖下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从流民安置到屯田开荒。」

    「从军制改革到异族融合。」

    「从民生到朝堂。」

    「你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她转过头,直视苏承锦的眼睛。

    「包括我。」

    苏承锦回望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交汇。

    苏承锦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得意,没有谦虚。

    百里琼瑶先移开了目光。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片恢复了安静的操练场。

    空荡荡的泥地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脚印和靴底磨出的浅沟。

    几根散落在地上的训练木矛还没来得及收走,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所以我并非不抵触。」

    她顿了顿。

    风从城墙上吹下来,卷过操练场上的浮土。

    「我只是没办法。」

    没有怨气。

    没有不甘。

    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的审视和权衡之后的无奈。

    百里琼瑶清楚地知道。

    她改变不了什麽。

    她的族人也改变不了什麽。

    苏承锦看着百里琼瑶的侧脸。

    火光在她的面孔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的面庞依旧清冷。

    下颌的线条乾脆利落。

    但此刻,那道线条上似乎带着一丝极不明显的松弛。

    那是属于一个骄傲之人终于放下某些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

    目光从百里琼瑶的脸上移开,越过空荡荡的操练场,看向更远处铁狼城的城墙。

    城墙上的火把一排排地燃着。

    哨兵的轮廓在垛口之间时隐时现。

    风将城头上那面安北军的黑色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苏承锦听着旗帜翻卷的声音,没有回头。

    百里琼瑶也没有转身。

    两个人就这麽站在操练场的边缘。

    一个看着城墙。

    一个看着脚印。

    营区里的灯火在夜风中跳动。

    远处传来灶房那边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的说笑,被风拖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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