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高坡夜望星河静,不负初心少年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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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马蹄从他身上踏过去。

    有人的战马被前方跌倒的人绊住了蹄子,连人带马栽倒在地,瞬间被潮水般涌上来的自己人掩埋。

    不是死在安北军的刀下。

    是死在自己人的蹄下。

    ......

    乌兰原东口。

    溃兵的洪流冲到了这里。

    前方就是出口。

    穿过那条乾涸的河床,再往东走二十里,就是他们原来的营地。

    就是他们的部族。

    就是他们的家。

    前排的溃兵已经能看到东口外的天际线了。

    夕阳最后的馀晖挂在东面的天边。

    然后他们看到了别的东西。

    东口外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浓厚的烟尘。

    烟尘的颜色是灰黄的,被夕阳的残光染了一层赭红。

    烟尘之中,出现了旗帜。

    一面。

    五面。

    十面。

    哈尔部的。

    莫勒部的。

    自家的旗帜,出现在了身后。

    溃兵们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停转了。

    他们看着那些在烟尘中飘扬的旗帜,看着旗帜下面隐约可见的骑兵轮廓。

    那些骑兵排成一条横线,正朝着他们缓缓逼近。

    马蹄声沉闷而整齐。

    和身后那支追杀他们的安北军,一模一样的节奏。

    不可能。

    安北军怎麽会出现在身后?

    还拿着自家部族的旗帜。

    除非......

    安北军早就把他们的后路堵死了。

    这个念头在所有溃兵的脑海中同时炸开。

    他们被包围了。

    从一开始就被包围了。

    前有伏兵,后有追军。

    左右两翼是亦是如此。

    天罗地网。

    跑不掉了。

    乌兰原东口的河床边上,溃兵的洪流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腿都软了。

    最前排的一名莫勒部百户呆呆地看着东面那道缓缓逼近的旗帜线。

    他的手在发抖。

    弯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翻身下马。

    双膝跪地。

    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伏在地上。

    第二个人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弯刀丶短矛丶骨朵丶皮盾,一件一件地从手中脱落,扔在地上。

    不出多时。

    整片乌兰原东口的乾涸河床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密密麻麻。

    从河床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追击而来的安北骑军减缓了速度。

    战马从冲刺变成慢跑,从慢跑变成碎步,最终在距离跪伏的降卒数十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骑军们拉住缰绳。

    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

    安北刀依然握在手中,但没有再落下。

    ......

    梁至催马赶到赵无疆身边。

    他的甲胄上溅满了泥水和血渍,护腕的皮绳又松了一圈。

    「大将军。」

    梁至的声音带着长途奔驰后的粗喘。

    赵无疆正在收缰。

    他的战马刚刚停稳,打着转踏了两步。

    「东口那边已经堵住了。」

    梁至抬手指了指东面。

    「五百人的旗帜全打出来了。」

    「那群溃兵一看到自家的旗号出现在身后,直接崩了。」

    他喘了口气。

    「降了。」

    「全降了。」

    「满地都是扔的兵器。」

    赵无疆将安北刀从马鞍上拿起来。

    「受降的事,你去办。」

    梁至点了下头。

    「主动投降的,不杀。」

    「还在跑的,截回来。」

    「截不住的,砍了。」

    赵无疆说完这三句话之后,将安北刀归鞘。

    刀身滑入刀鞘的声音极其轻微。

    梁至抱拳。

    「末将领命。」

    拨转马头,策马朝东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太阳沉下去了。

    最后一缕橘红色也消散不见。

    星子很快便钻了出来。

    赵无疆策马登上了乌兰原中央那道平缓的长坡。

    坡顶上长着几丛半枯的矮灌木,枝干歪斜。

    他勒住马,停在坡顶。

    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片乌兰原尽收眼底。

    西侧,安北军的主力正在收拢队形。

    骑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擦拭刀刃。

    有人在检查战马的蹄铁。

    有人从鞍袋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东侧,河床边跪伏着黑压压的降卒。

    梁至带着数百骑兵正在那片区域穿梭走动。

    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远方传来,听不清说的什麽,但语调沉稳,没有杀气。

    更远的地方,那五百打着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的安北骑军已经收拢旗帜,正从东口外绕回来,朝主力方向汇合。

    战场上散落着大量的尸体。

    人的。

    马的。

    枯草被血浸透。

    赵无疆坐在马背上,一一扫过这些画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北面的天际。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方牧草的枯涩气息。

    他在坡顶上坐了很久。

    一名亲卫催马上了坡,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停住。

    「大将军。」

    「梁都指挥使让属下来报。」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初步清点完了。」

    「投降的约一万六千馀人。」

    「战场上遗留的敌军尸首,约三千出头。」

    「两个首领,已经找到了。」

    赵无疆的肩膀动了一下。

    「活的?」

    亲卫沉默了一下。

    「死的。」

    赵无疆偏过头,皱着眉头。

    「怎麽死的?」

    亲卫的声音更低了。

    「溃逃的时候被自己人的马踩的。」

    「一个被踏断了脊骨,一个被马蹄踢碎了后脑。」

    他顿了顿。

    「梁都指挥使在乱军里找到的尸体。」

    「面目还能辨认。」

    赵无疆面朝前方,沉默了几息。

    「首级割下来。」

    亲卫抱拳。

    「是。」

    赵无疆没有再说别的。

    亲卫等了一阵,见大将军没有其他吩咐,便拨转马头,顺着坡面回去了。

    ......

    天彻底黑了下来。

    乌兰原上,篝火一堆一堆地点了起来。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周围三五步的范围。

    安北骑军将士围坐在火堆旁。

    有人脱下了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

    有人在烤靴子里的湿袜子。

    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缴获的干奶皮子,用牙齿撕了一条,嚼了两下,冲身边的同袍做了个鬼脸。

    后方的辎重队终于跟了上来。

    赶着牛车的辅兵们将大铁锅架在火堆上,从车上搬下一袋一袋的杂粮。

    缴获的数百头牛羊被分批宰杀。

    开膛破肚的声音在营地边缘此起彼伏。

    滚水翻腾。

    肉香一点一点地飘散开来。

    将士们的说笑声越来越大。

    有人拿着碗,在锅边排队。

    有人已经端着满满一碗肉汤,蹲在火堆旁,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

    汤很烫。

    但没有人在意。

    他们往嘴里塞着热乎乎的肉块和杂粮饼子,嘴角冒着油光,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赵无疆下了一道令。

    分出肉汤给降卒。

    辎重兵抬着几口大锅,走向营地外围那片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梁至派了两百名骑兵随行护卫,确保分发过程中不出乱子。

    降卒们蹲在原地,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当热腾腾的肉汤被端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有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的手在发抖,接碗的时候差点把汤泼了。

    有人什麽话都没说,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咸味的热汤,肩膀一抽一抽的。

    降卒区的安静被打破了。

    喝汤的声音,碗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一两声带着哭腔的低沉呢喃。

    那些声音混在夜风里,飘得不远,但足够让附近的安北军将士听到。

    几个年轻的安北骑军士卒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然后转回身,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没有人嘲笑。

    也没有人同情。

    战争就是这样。

    赢的人吃肉喝汤。

    输的人跪在地上等着赢的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

    赵无疆始终没有下坡。

    他坐在坡顶上,看着下方那片被篝火照亮的营地。

    火光将整片乌兰原的西半段映成了一片暖黄色。

    士卒们的说笑声随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战后特有的放松与疲惫。

    更远的地方,营地外围的黑暗中,降卒的区域安静了下来。

    肉汤分完了。

    数万人蹲伏在夜色之中,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和碰撞的细响。

    赵无疆从腰间抽出那柄特质的安北刀。

    随后从鞍袋里摸出一块旧布。

    将布贴在刀身上,向刀尖方向擦去。

    一下。

    又一下。

    赵无疆擦了很久。

    直到整柄刀被擦拭乾净。

    花纹重新变得清晰。

    赵无疆将刀推入鞘中。

    他抬起头。

    夜空很高。

    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天穹上。

    风从北面吹过坡顶,卷过那几丛歪斜的矮灌木。

    枯枝上没有叶子,只有乾裂的树皮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无疆的目光越过营地的篝火。

    一直望向更远的地方。

    今夜之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战事了。

    那些曾经在这片草原上纵马奔袭丶时常提心吊胆的斥候们,不必再在风雪中提着心走夜路。

    那些因为东部部族袭扰而不得不分兵防守的安北军将士,可以投入到更重要的战线上。

    赵无疆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在坡顶的夜风中,安静地看着这片刚刚被征服的旷野。

    他拉了拉缰绳,战马晃了晃脑袋。

    整个人的脊背挺得笔直。

    坡上的枯草还在风中沙沙作响。

    久久不散。

    【大梁书?定祖纪】

    帝在安北藩邸,以疆场为务,命骑军大将军赵无疆,率骑万匹,连伐十日。

    师行所至,势如破竹,所向靡披,擒敌二万馀。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无疆遇哈尔丶莫勒二部联军二万,战于乌兰原。

    将军举刀为号,万骑齐骋,铁阵如岳,直突敌垒。

    草原联军号令乖乱,群情涣散,未战先乱,自相蹂践,死者众。

    无疆复遣疑兵五百,出东口,扬旗鼓尘,以断其归道。

    敌军睹之,心胆俱丧,遂大溃,悉匍伏叩首请降。

    二部酋首惧而奔遁,皆殁于乱军蹄下,尸骸委野,狼藉不堪。

    是役也,斩首三千馀级,收降卒万六千,东鄙诸部悉平。

    自是而后,逐鬼关外以东,边尘不起,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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