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晨苑风轻意自闲,观儿博弈似观烟(2/2)
「若是想不出法子,断了粮,散了军心,跑来找朕哭穷……」
梁帝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嫌弃。
「朕还得替他擦屁股。」
表面上,这是一个父亲对败家儿子的抱怨。
但听在白斐耳朵里,却并非如此。
擦屁股这三个字,意味着底线。
梁帝清楚苏承锦面临的财政绝境,清楚太子的经济封锁正在勒紧关北的脖子。
白斐心里清楚,梁帝此刻不可能去帮苏承锦,就算抛开世家的因素,也不可能。
因为梁帝非常想看看苏承锦在被逼到绝路时,能爆发出怎样的反扑之力。
但同时,他也划定了底线。
关北不能崩,老九不能死。
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爹,会亲自下场,掀翻棋盘,把那个烂摊子接过来。
这便是帝王的平衡术。
绝不轻易施恩,但永远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白斐在这个恰当的间隙开了口,提了一件看似与朝局毫不相干的小事。
「陌州那边,近日有些动静。」
梁帝敲击石桌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馀光扫了白斐一眼。
「有人频繁接触陌州酒业的龙头魏家,以及……元家。」
「元家?」
梁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
「看架势,他们似乎在筹划什麽针对封锁的买卖。」
「想从南面撕开一道口子。」
梁帝的手指在石桌上重新敲击起来。
这一次,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不必去管。」
他站起身,掸了掸常服的下摆,沿着御花园的石径,缓步往前走去。
白斐落后半步,紧紧跟随。
石径两侧种满了各色名贵花卉,此刻正值春日,花开得极盛。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梁帝走了几步,忽然补了一句。
「老九若能自己找到活路,朕省心。」
他负手而行,步履平稳。
「他若找不到,朕反而要多点麻烦。」
白斐低头应是。
两人沿着石径走过一座假山。
假山上的流水潺潺,落入下方的锦鲤池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梁帝停下脚步,看着池中争抢鱼食的锦鲤,话题再次跳跃。
「世家那边,清剿到什麽程度了?」
白斐的脑海中迅速调出吏部和缉查司的密报,条理清晰地作答。
「北面三州的世家根基已基本铲除。」
「酉州朱家满门抄斩后,其馀各州世家风声鹤唳。」
「田产丶铺面丶隐匿的人口,已全部归入官册。」
「地方卫所的兵权也已收归兵部统辖。」
「南面呢?」
「南面尚未动手。」
白斐如实回答。
「太子殿下行事谨慎。」
「南面世家根深蒂固,与地方官府盘根错节。」
「吏部目前正在拟定名单,户部在核查帐册。」
「按太子的部署,预计入夏之前,以清查盐引为由头,开始动手。」
梁帝伸出手,拨了拨池边一棵垂丝海棠低垂的枝条。
「北面清得乾净,是因为老九在那边闹了一场。」
梁帝看着指尖娇嫩的花瓣。
「北边的世家被老九的恶名吓破了胆,老三去收尾,自然顺理成章。」
他松开手指。
枝条猛地弹回去,几片粉白的花瓣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脱离了枝头,飘飘忽忽地落入锦鲤池中,瞬间被几条肥大的锦鲤吞食。
「南面不一样。」
梁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南面的世家,那是几百年的老树盘根。」
「动一家,牵十家。
」「老三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一点一点地剥他们的皮。」
「剥皮抽筋的事,哪有不见血的?」
「他想不沾腥气就把事办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白斐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他知道,圣上这是在点评太子的手段。
「且看看老三能做到何种地步吧。」
「无论如何,都与朕没什麽关系。」
石径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座建在小土丘上的八角凉亭。
亭子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个御花园。
梁帝拾级而上,走进亭中,在汉白玉的石凳上坐下。
白斐立在亭柱旁。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梁帝靠在亭柱上,双手随意地搁在膝头。
他没有说话,目光投向极远处的宫墙之外。
亭外的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细响。
沉默。
极度漫长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梁帝才缓缓收回目光,开口问了今日最关键丶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习崇渊,到哪了?」
白斐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语速极快,报出了一个精确的位置。
「按老王爷车架的脚程算,明日午前,该入城。」
梁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日啊……」
梁帝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明日习崇渊入朝,那明和殿上,必然热闹得很。」
他看着亭子外光影斑驳的地面。
「老三攒了半个月的摺子,憋了半个月的火气,必然会借着老王爷回朝的东风,一股脑地砸出来。」
梁帝收起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朕倒要看看。」
「习崇渊在关北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兵马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麽。」
「他回京之后,站在朕的面前,能说出什麽不一样的话。」
风吹进亭子,撩起梁帝月白色的常服下摆。
白斐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掌控大梁数十年的帝王。
他知道,整个樊梁城,整个东宫,甚至整个天下,都在等武威王习崇渊的证词。
太子在等这把刀落下。
卓相在等这阵风刮起。
所有人都在焦虑,在筹谋,在如临大敌。
只有眼前这位帝王,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像看戏一样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圣上。」
白斐的声音极轻。
「明日朝堂之上,若太子殿下携百官发难,老王爷又据实以告,证实安北王确有抗旨之举……」
「圣上打算如何处置?」
梁帝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白斐的问题。
他伸出手,拍了拍常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随意,自然。
然后,他迈步走出凉亭,踏上向下的石阶。
「处置什麽?」
梁帝背对着白斐,头也不回地往御花园的出口走去。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底气。
「朕又不是第一天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