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一图划尽三方势,两府连成一局收(2/2)
是上个月在路上遇到劫匪时磕的。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磨刀石,坐到窗前,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石在剑身上走过的声音很轻很细。
窗外的河面上有小船经过,船桨拍水的声音和磨刀石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磨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
门被敲响了。
不是卢巧成的敲法。
卢巧成敲门是两短一长。
这个人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力道不轻不重。
李令仪将剑插回鞘中,拎在左手。
右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中年,四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绸衫,料子不是最好的那种,但裁剪得体,显得利落乾净。
头发梳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个蝴蝶的样式。
面相和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堆成一小团。
她正在笑。
「这位可是李姑娘?」
李令仪打量了她两眼。
「你是谁?」
「小妇人是城中锦绣坊的管事。」
女人微微欠身。
「受人之托,给李姑娘送一点薄礼。」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匣子不大,用红绸包着,系了一个蝴蝶结。
李令仪的目光从匣子上扫过,落回女人脸上。
「我不认识什麽锦绣坊。」
她的语气乾脆利落。
「东西拿回去。」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
「姑娘先看看?」
「东西不值几个钱,是托我来送的那位的一点心意。」
「不看。」
李令仪的手搭在门框上,做出要关门的姿势。
女人也不勉强。
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丫鬟将木匣放在门口的地面上。
「那就搁在这儿。」
「姑娘什麽时候想看了,什麽时候打开。」
说完转身。
脚步很轻,走廊上的木地板几乎没发出声响。
李令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匣子。
犹豫了一息。
弯腰,单手拎起来,拎进了房间。
门关上。
她将木匣搁在桌上,解开红绸。
匣盖打开。
里头铺着一层鹅黄色的锦缎,锦缎上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套衣裳。
叠得整整齐齐,面料是蜀锦。
淡碧色打底,暗纹是缠枝花样,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流水一般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走了一道细边,做工精细到极处。
一对首饰。
白玉耳坠。
玉质温润通透,坠子的形状是水滴,底部打磨得极薄,薄到可以透光。
挂链是银的,每一节银环都比米粒还小,一节扣一节,密密匝匝,做出那种极精致的手艺。
没有附信。
没有署名。
没有任何多馀的东西。
李令仪拿起那对耳坠,在指尖转了一圈。
玉是好玉。
手工是好手工。
搁在市面上,这一对少说值十几两银子。
她将耳坠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拎着匣子走到隔壁。
卢巧成坐在桌前,摺扇搁在手边,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有人给我送东西。」
李令仪将匣子往桌上一放。
匣盖掀开,蜀锦衣裳和白玉耳坠露了出来。
「锦绣坊的管事,说受人之托。」
「没说是谁。」
卢巧成低头扫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对白玉耳坠上停了一息。
坠子的形制他认得。
这种做工是陌州本地银匠的手法,但用的玉料不是本地货。
「魏家。」
他说。
李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为什麽不送你,送我?」
卢巧成将摺扇拿起来,在掌心敲了一下。
「因为他们觉得从你这里入手比较容易。」
李令仪的脸沉了。
她一掌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你说什麽?」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我一个秦州李家的大小姐,会被一对耳坠收买?」
卢巧成举起一只手。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不是。」
卢巧成笑了笑。
「我说的是魏家觉得,不是我觉得。」
李令仪瞪着他。
卢巧成用摺扇指了指匣子里的衣裳。
「你想想。」
「魏鸿请了我三次,我拒了三次。」
「正面走不通。换你是魏鸿,你下一步怎麽走?」
李令仪沉默了两息。
「绕过你,从旁边的人入手。」
「对。」
卢巧成将摺扇收起来,插回袖口。
「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品酒会上你坐在我旁边,今天去元家你也跟着。」
「在外人看来,你是我最近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
「从最近的人下手,试探我的底线,顺便拉一条线搭进来。」
「这是世家社交里最常见的迂回。」
李令仪不说话了。
她将那对耳坠重新拿起来,在指尖翻了翻。
玉质的手感确实好。
她翻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留着。」
卢巧成看她。
「退回去反而不好。」
李令仪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退回去等于撕破脸。」
「你现在不想跟魏家撕破脸。」
卢巧成又笑了一下。
「你学会算帐了。」
「跟你待久了。」
李令仪将匣子盖好,夹在腋下,转身出了他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她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匣子。
停了一息。
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
入夜。
酒楼下面的河面上亮起了几盏渔灯。
光点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随着水波轻轻地晃。
对岸的柳树只剩一道黑色的剪影,偶尔有夜鸟从枝头扑棱棱飞过,惊落两片叶子。
卢巧成坐在窗前。
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了。
灯芯被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够亮。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
是下午那张空白的纸。
现在上面有了字。
三列。
第一列的最上方写着魏家两个字。
渠道,银子,人脉。
第三列的最上方写着元家。
名望,地皮,话语权。
第二列空着。
卢巧成搁下笔。
他盯着第二列。
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然后他重新提笔。
在第二列的位置,写了两个字。
酒坊。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他在酒坊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的左端连向第一列的魏家,右端连向第三列的元家。
横线的正中间,他画了一个圈。
他将笔搁回笔架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圈就是他自己。
他将纸折好,收进包袱的夹层里。
和那张元敬之写的地址放在一起。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竹管不见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上去的。
吃完晚饭回来,竹管就已经消失了。
和昨天一样。
无声无息。
门窗完好。
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但这一次,竹管原来的位置上,放的不是茶叶梗。
是一粒石子。
圆润光滑,但比鹅卵石小得多。
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卢巧成伸手将石子拿起来。
搁在指尖。
转了一圈。
石子的表面很光,没有刻痕,没有记号,没有任何人为加工的痕迹。
就是一粒普普通通的黑色小石头。
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昨天竹管被取走之后,留下的是茶叶梗。
茶叶梗的意思他知道。
代表着收到,照办。
是青萍司内部的回执暗号。
黑色石子他没见过。
卢巧成将石子攥进掌心。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
河面上的渔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光点在水面上散成碎金。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不知道是哪家酒楼在热闹。
他攥着石子站了很久。
脑子里把所有可能过了一遍。
程柬是萍茎级别。
代号竹笔。
从酉州调过来的老人。
行事稳当,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联络暗号。
茶叶梗是常规回执。
黑色石子不是。
如果程柬要传达已收到,他会用茶叶梗。
他没有用茶叶梗,说明他要传达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麽?
卢巧成翻了翻记忆。
他被授权的赀榷使身份里,附带了一份青萍司基层联络暗号表。
表上列了十几种日常暗号的含义——茶叶梗丶碎纸片丶折断的草茎丶特定朝向的杯子。
没有黑色石子。
也就是说,这个暗号要麽是萍茎级别以上才有的高阶联络信号,要麽是程柬个人临时使用的非标准信号。
无论是哪种。
都说明程柬想传达的东西,超出了常规范畴。
卢巧成的拇指摩挲着掌心里的石子。
他没有慌。
但他的思绪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从窗前转身。
走到走廊上。
到了隔壁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得很快。
李令仪靠在门框上。
头发披散着,已经拆了白天的高束。
长发落在肩上,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柔软了不少。
她右手拿着一只梨,已经啃了一半。
嘴角还挂着一点梨汁。
「怎麽了?」
她咬了一口梨,嚼着问。
「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南看一个地方。」
卢巧成的声音平稳。
李令仪咬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麽地方?」
卢巧成站在走廊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握着,指节微微收紧。
「如果顺利的话。」
「是一座酒坊。」
李令仪将梨从嘴边拿开。
她盯着卢巧成的脸看了两息。
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丶攥成拳头的右手上。
她没有问他手里攥着什麽。
「好。」
一个字。
卢巧成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从楼下河面上传来的水声,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酒楼的丝竹,一远一近,在春夜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片。
李令仪站在门口。
梨还拿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啃了一半的梨。
又抬头看了看卢巧成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将梨扔进了桌上的果盘里。
转身走回窗前。
窗外的河面上,渔灯还在亮着。
水波将灯光打碎,一片一片地晃。
她的目光穿过灯光,穿过河面,落在对岸那排漆黑的屋脊上。
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