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软语轻呼千万遍,只盼君归望旧人(2/2)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灌入。
一行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赵无疆。
他的甲胄上有一道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深深沟壑,甲片碎裂的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赵无疆身后跟着迟临丶梁至丶吕长庚。
再后面是苏知恩丶苏掠丶花羽。
最后进来的,是诸葛凡。
帐内的人纷纷转头,朝来人行礼。
「左副使。」
诸葛凡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榻上那道毫无声息的身影上。
苏承锦躺在厚毯之下,面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胸口的伤口被白布包裹着,白布上已经渗出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诸葛凡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低头看着苏承锦。
按道理来说不该出现此等变故,就算是达勒然也不可能有这个本事,他的出现已经在自己和殿下的预料之中,殿下怎麽还会受伤?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苏知恩和苏掠快步走到榻旁,在江明月身侧蹲下身子。
两人都没有开口。
苏知恩的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苏掠垂着右手,左臂吊在一条布带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的面孔,一动不动。
苏知恩看向江明月。
「明月姐。」
他的声音很轻。
「你还有身孕。」
「莫要太过忧心。」
江明月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苏知恩和苏掠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苏知恩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苏掠吊着的那条左臂,布带的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随手绑的,根本没有让军医处理过。
「你们两个先去处理伤口吧。」
江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的情况要比你们好得多。」
苏知恩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掠的肩膀。
苏掠又盯着苏承锦看了两息,才缓缓站起来。
诸葛凡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收回,落在帐内的众人脸上。
「怎麽回事。」
「谁能给我说清楚。」
诸葛凡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殿下为何会躺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关临低下了头。
庄崖攥紧了拳头。
唯一一个能完整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朱大宝。
可朱大宝在三个时辰的连续搏杀之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帐外,披着那身千炼重甲,鼾声如雷。
几个亲卫试着叫了半天,推了半天。
纹丝不动。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帐帘被人掀开。
百里琼瑶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赤鲁巴的人头。
那双圆睁的死目中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脖颈处的断面齐整,是被一刀斩下的。
百里琼瑶随手将人头扔在帐外。
「都出来吧。」
百里琼瑶扫了一眼帐内的众人,语气平淡。
「我跟你们讲清楚。」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承锦。
「莫要打扰他休息。」
关临丶庄崖丶迟临丶赵无疆丶梁至几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依次走出了大帐。
诸葛凡最后一个走。
他在帐帘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明月。
她朝诸葛凡微微颔首。
诸葛凡没有说话,掀帘而出。
帐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百里琼瑶站在帐外的空地上,面对着一圈安北军的主将。
她的叙述简洁。
从苏承锦入城开始,到巷战推进,到达勒然从巷道中暴起袭杀,到苏六以身挡戟当场阵亡,到朱大宝赶到与达勒然缠斗,再到那名藏在屋顶上的女箭手连放三箭。
百里琼瑶说完之后,帐外陷入了沉默。
诸葛凡的脸色比帐内更阴沉了几分。
「百里元治竟然派了不止达勒然一个。」
「他算到了我们已经猜到达勒然会出现。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手。」
诸葛凡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按照你所说,另一个人便是羯角骑的统帅了?」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清楚。」
「我还是大公主的时候,羯角骑的统帅不是女子。」
「管他什麽统帅!」
花羽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他头上那几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两根已经断了。
「我现在就带着雁翎骑去找!」
花羽的眼睛通红。
「看见她我便射死她!」
赵无疆抬起手,按住了花羽的肩膀。
花羽回头瞪他。
赵无疆摇了摇头。
「已经六个时辰了。」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上哪去找。」
花羽猛地甩开赵无疆的手。
那股力道大得让赵无疆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花羽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有人开口劝。
他们都知道。
花羽不是不清楚追不上。
他只是心里不舒服。
想宣泄,又找不到出口。
沉默持续了片刻。
诸葛凡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
「无疆。」
赵无疆抬头。
「安排骑军进铁狼城修整。」
「马匹集中圈养,草料从城中存粮里调拨。」
「将士先吃饭,再轮休。」
「老关。」
关临直起身。
「带步军把持城防。」
「四门换防,两个时辰一轮。」
「城墙上的了望哨不能撤,双倍配置。」
关临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花羽。」
花羽从地上抬起头。
「派人出城游曳四周,三十里范围内,注意一切动向。」
诸葛凡看着他。
「以防大鬼国回头。」
花羽站起身,用力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他转身朝辕门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重。
几人先后离去。
诸葛凡看向百里琼瑶。
帐外的空地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百里姑娘。」
诸葛凡的声音放缓了些许。
「降卒就麻烦你了。」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分内之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诸葛先生。」
诸葛凡抬头。
百里琼瑶侧过身,看着他。
「百里元治能在鬼牙庭混了一辈子,不是只靠一双眼睛。」
「你算不到他多派了一个人,这不是你的错。」
百里琼瑶说完,没有等诸葛凡的回应,大步离开了。
诸葛凡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暖他发沉的眼底。
他揉着眉心,指腹发白。
怎麽就没多算一步。
怎麽就那麽确定百里元治只会派一人过来袭杀。
达勒然的出现在预料之中。
苏六和朱大宝的护卫也在计划之内。
所有的部署都指向了一个判断。
达勒然是百里元治的全部底牌。
可百里元治偏偏多翻了一张牌。
一张谁都没有见过的暗牌。
诸葛凡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这时候,丁余从帐门处走了过来。
「先生。」
丁余的面孔上同样挂着浓重的疲色。
「上官先生来信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诸葛凡接过信,拆都没拆。
他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什麽。
诸葛凡将信笺折好,塞入袖中。
「回信。」
丁余从腰间取出一支炭笔和一片薄木牍,准备记录。
「就说铁狼城战事已经结束。」
诸葛凡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只不过需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
「降卒的安置,城防的修缮,战损的清点,都需要时间。」
「大军暂不班师,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
他顿了一下。
「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丁余的炭笔在木牍上沙沙作响。
诸葛凡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
帐帘低垂,纹丝不动。
「不要说殿下受伤了。」
丁余的笔尖停了一瞬。
「不然他又要拖着那副身子赶来铁狼城。」
诸葛凡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他没什麽益处。」
丁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
丁余收好木牍,转身离去。
诸葛凡独自站在帐外的空地上。
日头正盛。
铁狼城的城墙上,安北军的黑色战旗在风中舒展。
阳光把那面旗帜照得格外分明。
诸葛凡看着那面旗帜,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铁狼城内的喧嚣终于沉寂了下去。
白日里清剿残敌丶收押降卒丶清理街道的忙碌已经告一段落。
取而代之的,是军营里埋锅造饭的炊烟,以及伤兵帐中低沉的呻吟声。
安北军大军已经全部入城。
骑军的战马被圈养在城中原属大鬼国的马厩里,草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步军接管了四门的城防,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站着一名持弓的哨兵,火把将城头照得通亮。
降卒们被集中关押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上万人蹲坐在风中,由百里琼瑶调配的怀顺军把守。
没有人闹事。
他们太累了。
江明月在主街东侧找到了一间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屋子。
她让亲卫将苏承锦从大帐中抬到了这间屋子里。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矮榻,上面铺了两层厚毡和一床棉被。
榻旁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
温清和在角落里铺了一张薄褥,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之后,便在隔壁睡下了。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顶着。
江明月坐在榻沿。
她拿着一块乾净的白布,浸入清水中拧乾,然后轻轻擦拭苏承锦的面孔。
江明月一点一点地擦。
从额头到鬓角。
从鬓角到面颊。
从面颊到下颌。
白布在水中洗了又洗。
苏承锦的面容依旧毫无变化。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窝微微凹。
呼吸极浅。
江明月放下白布,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苏承锦的手。
还是凉的。
比白天稍好了一些,但仍然凉得不正常。
她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然后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暖着。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
屋内的光线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的脸。
「咱俩自相识以来。」
她的声音不小,故意增加了一些音量,想让榻上的家伙听见。
「似乎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她歪了歪头,端详着他的面孔。
「现在看上去倒是讨喜不少。」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说话丶不算计人的苏承锦。」
「挺好看的。」
她低下头,慢慢地给他擦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真不知道以前你怎麽能那般容忍我。」
江明月的手指沿着他的掌纹慢慢划过。
「想想那时候在京城,我都干了些什麽。」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是不是被欺负惯了?」
没有回答。
江明月将他的手擦乾净,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她又开始说话。
说的是京城的事。
说他们大婚那天。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傻。」
江明月的声音越来越轻。
「哪有人被自己的王妃那样欺负,还笑得出来的。」
她伸手将苏承锦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苏承锦。」
她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是不醒过来。」
「我就把这些话说给全军将士听。」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王爷在京城是怎麽被自己王妃欺负的。」
「看你还有没有脸当这个安北王。」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更厉害。
江明月拉了拉苏承锦身上的被子,将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她靠坐在榻沿,右手握着苏承锦的手,左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
江明月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可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就这样坐着。
门外的铁狼城渐渐安静了下去。
偶尔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而有节奏。
城墙上的火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切归于沉寂。
榻上。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意识沉寂的最深处,他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
声音很远。
但那声音一直在。
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