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不持寸铁临沙场,一计翻云定四方(2/2)
口子的宽度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大。
因为铁桓卫的骑兵不是凿穿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们凿穿之后,直接分成了两队,沿着口子的两侧继续向前碾压。
将游骑军的阵型从中间活生生剪开。
……
右翼。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支千人铁桓卫从东北方向的风雪中杀出。
右翼万户的反应比左翼的快了半拍。
他听到马蹄声的瞬间就下了命令。
「右翼转向!」
「长矛手前置......」
他的命令刚喊了一半。
铁桓卫已经撞了上来。
右翼游骑军因为此前一直在执行合围,阵型呈一个巨大的弧形。
弧形的内侧朝着玄狼骑,外侧对着旷野。
铁桓卫选择的冲击点,恰恰是弧形最薄弱的外侧尾端。
那里只有不到两千人的兵力,而且全都侧对着铁桓卫冲来的方向。
一千铁桓卫以雷霆之势,正面撞碎了那两千人的侧翼。
战马的惨叫和骑手的惨嚎混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右翼战场。
合围的弧形阵型瞬间从尾端断裂。
马再成第一个感觉到了身前压力的骤减。
他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透过刀光和飞溅的雪泥,看到了远处那支漆黑的铁骑。
「铁桓卫!」
马再成的嗓子几乎撕裂。
「是铁桓卫来了!」
吴大勇浑身浴血,骑在一匹不知道从谁手里夺来的战马上,闻声猛地转头。
他看到铁桓卫骑兵正在碾碎游骑军侧翼的那一瞬间。
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居然红了眼眶。
苏掠也看到了。
他的偃月刀架在马鞍上,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左肩的伤口在持续渗血。
一骑黑甲重骑从混乱的战场边缘策马过来。
来人的方天画戟上挂着碎肉,他随手一甩,将碎肉甩在地上。
吕长庚掀开面甲,露出满是汗水的粗犷面孔。
「还挺得住?」
苏掠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字。
苏掠偏过头,看向那面还在风中摇晃的敌军帅旗。
「继续。」
说完,他将偃月刀重新握在右手中,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着窜出。
苏掠直冲那名万户所在的方向。
身后,马再成和吴大勇没有任何犹豫,带着玄狼骑紧紧跟上。
铁桓卫撕开的口子给了他们最后一次冲锋的通道。
玄狼骑的黑旗重新竖了起来。
旗手用双手将歪斜的旗杆扶正,死死扛在肩上。
那面黑旗上绣着的狼头被鲜血浸透,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
左翼。
苏知恩同样抓住了铁桓卫撕裂敌阵的战机。
他一枪刺穿了面前最后一名拦路的游骑军,抽出枪尖的瞬间,高声暴喝。
「白龙骑!」
「全军转向!」
「配合铁桓卫,反击!」
已经下马步战的新兵们被身后老兵一把拽起,重新塞上战马。
这些新兵的眼里还残留着迷茫。
但当他们看到铁桓卫正在碾碎他们方才的噩梦时。
迷茫变成了别的东西。
云烈带着老兵们率先冲出阵型,朝着游骑军已经崩裂的右翼猛扑过去。
于长紧随其后,从左翼包抄。
白龙骑的反击与铁桓卫的碾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钳形攻势。
游骑军的阵型在双重打击下彻底瓦解。
士兵开始四散奔逃。
那名左翼万户被三名铁桓卫骑兵围在中间。
他挥舞弯刀拼命格挡,但破阵槊的力量根本不是弯刀能承受的。
第一根槊杆磕飞了他的弯刀。
第二根槊杆刺穿了他的战马。
战马倒地的瞬间,万户从马背上翻滚而下。
他刚爬起来,第三根槊杆已经钉在了他的胸甲上。
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腔,将他钉在了身后的雪地里。
万户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双手抓着槊杆,眼球暴突。
他的嘴唇翕动着。
似乎想要说什麽。
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左翼,溃了。
……
右翼。
苏掠的偃月刀劈开了万户最后一名亲卫的脑袋。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雪地上,被马蹄踢出了十几步远。
万户独自面对着苏掠。
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狼牙棒拖在地上,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沟。
苏掠骑在马上,偃月刀缓缓举起。
万户看着那柄刀,看着刀后面那张被鲜血和汗水覆盖的年轻面孔。
他张了张嘴。
苏掠的偃月刀落下。
刀锋从万户的左肩切入,斜劈到右腰。
整个人被斜着劈成了两半。
上半截身体滑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内脏从断面涌出,淌了一地。
下半截还留在马鞍上,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向前跑出了十几步,才最终摔落。
苏掠没有看他。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风雪在稀薄。
天光在变亮。
右翼的游骑军已经彻底崩溃。
铁桓卫和玄狼骑的联合冲锋将他们碾成了碎片。
残兵向着所有能逃的方向四散奔逃。
苏掠的偃月刀拄在地面。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
但他没有倒。
他还骑在马上。
这就够了。
……
主战场后方。
诸葛凡端坐在马背上。
身上那件狐裘被风雪打得有些潮湿。
寒冷的空气让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他的表情始终如一。
两名令旗兵站在他身后,手中的令旗随时待命。
远处,左右两翼的战场正在发生剧变。
诸葛凡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令旗兵。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人能听清。
「左右两翼,战事无碍。」
「继续冲杀。」
令旗兵立刻挥动手中的令旗。
红黄双色的旗面在风雪中翻卷,打出了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旗语。
信号越过混乱的战场,传向了正面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诸葛凡收回目光。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
正面战场。
赵无疆的长刀斩开一名游骑军千户的头盔,刀锋切入头骨,卡住了。
他用力一拧,将刀从碎裂的头骨中拔出来。
脑浆和碎骨溅了他一身。
就在这时,他的馀光捕捉到了后方旗语的变换。
【左右两翼,战事无碍。】
【继续冲杀。】
赵无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读了第二遍。
没有看错。
两翼无碍。
面甲后,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有这样的朋友在你身后给你兜底,还有什麽需要怕的。
铁桓卫出现在两翼。
这不是短时间可以调动完成的。
诸葛凡在赵无疆布阵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他想到了端木察会把主力用在正面缠斗。
想到了端木察会分兵两翼去吃苏知恩和苏掠。
想到了端木察会因为找不到铁桓卫的影子而不敢全军压上。
他甚至想到了端木察会把铁桓卫出现的位置预判在正面。
所以他偏偏把铁桓卫放在了两翼。
用端木察自己的聪明,将端木察困死在了他自己的推演里。
赵无疆不再多想。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安北军!」
赵无疆发出一声咆哮。
「两翼已胜!」
「随我凿穿中军!」
这句话传遍了整个正面战场。
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安北骑卒,眼睛里都燃起了火。
已经被合围了大半的迟临,听到了这声怒吼。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个极难看却极真诚的笑容。
镔铁长棍高高举起。
「平陵骑!」
迟临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战场。
「给老子杀!」
长棍落下,将面前一名游骑军万户的坐骑整个砸塌。
万户从马背上飞出,被迟临反手一棍拍碎了半边肋骨。
正面战场上,安北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沸点。
赵无疆带着五千骑卒,终于挣脱了拦截部队的纠缠,直插迟临被围的核心区域。
梁至在侧翼配合,将口袋阵最后一道收缩的阵线硬生生撕开。
正面战场的攻守之势,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
数里外。
端木察端坐在马背上。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想起了方才一直困扰他的那个问题。
重骑兵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端木察的目光缓缓移向远方旗令兵处。
一个身穿狐裘的文士正安静地端坐在马背上。
身旁两名令旗兵不时挥动着手中的旗帜。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拔过刀。
没有上过阵。
甚至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
但他用两千重骑兵,在端木察最不可能预料到的位置,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端木察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文士,就是利用了他的以为。
那个文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正面用重骑兵。
他把自己对重骑兵的猜想和预判,变成了一条无形的锁链。
这条锁链拴住了自己。
让自己始终不敢动。
不敢动的那段时间,就是留给两翼铁桓卫的时间。
端木察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两名浑身是血的鬼哨子从左右两翼的方向拼死冲回。
他们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端木万户!左翼万户阵亡!阵型全崩了!」
「右翼也完了!南朝人的重骑兵从侧面杀出来……右翼万户也死了!兄弟们正在溃逃……坚持不了多久了!」
端木察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越过整个战场,越过漫天的风雪,死死锁定在那个文士身上。
那个文士正在慢条斯理地让令旗兵打着旗语。
不急不徐。
从容至极。
端木察攥紧了双戟的戟柄。
「我输了半局。」
端木察的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两翼崩了,正面还在绞杀。
如果两翼的残兵被全歼,对方的骑军会从两侧包抄过来。
到那时候,自己这支中军就会被四面包围。
他手里还有五千骑。
加上正面还在苦战的两万骑兵以及残兵,总兵力不是没有一搏之力。
但军心已经动摇了。
两翼覆灭的消息一旦传遍全军,正面那些还在拼命的士卒,会在顷刻之间崩溃。
士气这东西,涨的时候是慢的,塌的时候是一瞬间的。
端木察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眼中的犹豫和愤怒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光芒。
他猛地伸手,从背后抽出那对双戟。
两柄双戟在空中交叉碰撞。
「铮——」
身后的五千游骑军听到了这声鸣响。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端木察调转马头,面向他最后的五千骑。
「两翼没了。」
端木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正面还在打。」
端木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
「但打不了多久了。」
「只剩一个办法。」
端木察咧嘴一笑。
「凿穿他们的中军。」
「杀掉他们的主将。」
「否则。」
端木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
他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兽骨皮辫在他脑后疯狂甩动。
五千游骑军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紧跟着端木察的背影,带着赴死的决然,冲向那片已经打成炼狱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