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局残棋天下惊,不惜万骨作棋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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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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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牙庭城。

    百里元治的府邸内,暖阁的火盆烧得正旺。

    上好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室内的严寒。

    百里元治披着一件灰色的狐裘,端坐在棋盘前。

    他手里捻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久久未曾落下。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廊道外传来。

    脚步声极重,每一步都踏得木地板微微震颤。

    百里元治没有抬头。

    慢悠悠地将那枚黑子放回棋盒,他捡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

    「炎帅。」

    「既然来了,就陪老夫下一盘吧。」

    厚重的棉帘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掀开。

    百里炎带着一身冷风,慢悠悠地走进了暖阁。

    他身上的铁甲还未褪去。

    百里炎大马金刀地在棋盘对面坐下。

    「国师既然能猜到是我。」

    百里炎的目光锐利,直逼对面的老者。

    「想必应该也猜到了,我究竟为何而来。」

    百里元治将装着白子的棋盒推到百里炎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捻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的星位上。

    百里炎低头看了一眼棋盒。

    他捻起一个白色的棋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扔。

    棋子在木制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停在一个毫无章法的位置。

    他对南朝的这些文人雅道向来不感兴趣。

    至于下棋,他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国师。」

    百里炎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来,是想从您这里知道一个答案。」

    百里元治看着那枚被随意丢弃的白子,摇了摇头。

    他似乎也觉得跟这种纯粹的武将下棋没什麽意思。

    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百里元治站起身。

    他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前,提起沸腾的铜壶,往两只青瓷茶盏里注入开水。

    茶香四溢。

    「什麽答案?」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被沸水的咕嘟声掩盖了大半。

    百里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百里元治的背影。

    「国师,莫要装糊涂。」

    「我能看出来,铁狼城若是想要驰援,必须要派精骑过去。」

    百里炎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只靠游骑军,想要救下铁狼城,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这种事情,你不会不清楚。」

    百里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光线。

    「达勒然和羯柔岚,也根本就没有生病。」

    「我安插在他俩部族中的人告诉我,他二人已经离开了鬼牙庭城。」

    百里炎的语气越来越冷。

    「至于去往何地,想必也不难猜吧?」

    百里元治端着两杯热茶转过身。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百里炎,自己端着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所以呢?」

    百里元治喝了一口茶水,神色平静。

    百里炎没有接茶。

    他大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大鬼国的第一智者。

    「你究竟在筹谋什麽?」

    百里炎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甚至不惜要损失如此大的兵力,也要做?」

    百里元治笑了笑。

    他端着茶盏,重新坐回榻上。

    「我想怎麽做,你无需知晓。」

    「我一没有调动大军,二没有越权。」

    「达帅与岚帅去往何地,是否生病,与我无关。」

    百里元治抬起头,迎上百里炎吃人的目光。

    「至于你想得到的答案。」

    「恐怕我还没办法告诉你。」

    百里炎死死盯着他。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百里炎压低了声音。

    「老国师。」

    「我向来敬重你。」

    「我知你心有怨气,王兄与穹苍针对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是王庭内部的纷争。」

    百里炎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与痛心。

    「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我只想知道,我大鬼此战究竟有何收获,才能让你不惜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

    百里元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屠龙。」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百里炎骤然眯起了眼。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死死盯着百里元治,试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百里炎神色肃穆到了极点。

    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百里元治看着百里炎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可惜了。」

    「坐在王位上的如果是你。」

    「我能省多少事。」

    ……

    铁狼城内,南门主街道。

    距离那道万斤重的铁闸门落下,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

    街道上早就被鲜血覆盖。

    暗红色的血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肆意流淌。

    尸体堆积如山。

    大鬼国士卒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除去还在最前方疯狂杀敌的朱大宝。

    原本冲进城内的三千安北步卒,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剩下不到千人。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铁闸门,结成一个极其紧缩的圆阵。

    每个人的身上都挂满了伤痕。

    盾牌破碎,长枪折断。

    但敌军还在不断从街道深处涌上来。

    密密麻麻,杀之不尽。

    朱大宝此刻也在不断地喘着粗气。

    那身特制重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和凹陷。

    精铁打造的拳套上,挂满了碎肉和红白相间的脑浆。

    他每一次挥拳,速度都比之前慢了半分。

    力气正在被这片无休止的敌军一点点抽乾。

    朱大宝望向身前那片还在不断涌出的敌军。

    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苦苦支撑的袍泽。

    他那张被重盔包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色。

    「有点饿了。」

    朱大宝轻声呢喃了一句。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吃饭了。」

    话音刚落。

    一名大鬼国百夫长举着战斧冲到了他的面前。

    朱大宝随手一探。

    粗壮的铁腕直接穿过战斧的封锁,一把掐住了那名百夫长的脖子。

    五指猛然收紧。

    颈骨碎裂的脆响传出。

    朱大宝随手将这具软绵绵的尸体砸向后方涌来的敌群,砸翻了一片。

    铁狼城,南门机关阁楼。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间石室。

    五十名大鬼国精锐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没有一个活口。

    关临丶庄崖丶习铮三人站在巨大的木制绞盘前。

    三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关临左臂的圆盾早就碎成了木渣,大腿上被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血口。

    庄崖的后背也被划开了数道伤口,血液染透了战甲。

    习铮的玄铁重枪拄在地上,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滴落。

    但他们成功占据了主动。

    「别他娘的喘气了!」

    关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吼一声。

    「开闸!」

    三人连同冲上来的十几名安北士卒,齐齐扑向那个巨大的木制绞盘。

    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推杆。

    「起!」

    伴随着关临一声咆哮,所有人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嘎吱——

    巨大的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粗大的精铁锁链瞬间绷紧。

    轰隆隆!

    巨大的动静响彻整个铁狼城南门。

    那道封死了所有退路的万斤铁闸,在绞盘的拉动下,开始缓缓上升。

    城门外。

    风雪呼啸。

    苏承锦策马立于阵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洞的方向。

    当看到那道黑色铁壁开始缓缓上升时。

    苏承锦终于笑了。

    「老关他们,还真有本事。」

    苏承锦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即刻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

    「通知各城门士卒!」

    苏承锦的声音在寒风中激荡。

    「南门已开!」

    「即刻进城,抢占先机!」

    传令兵领命,疯狂挥动令旗,随后策马向两侧城门狂奔而去。

    苏承锦转过头。

    他的视线穿过缓缓升起的铁闸,望向城中街道上那黑压压的敌军人群。

    望向那道还在浴血奋战的黑色重甲身影。

    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苏承锦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

    修长的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流水般的冰冷锻纹。

    刀尖笔直地指向城内。

    「骑军!」

    苏承锦的怒吼声压过了漫天的风雪。

    「进城沿着主道袭杀!」

    「街头巷尾留给步军!」

    「救回袍泽!」

    「杀!」

    说罢。

    苏承锦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一马当先冲入了城门洞。

    下一刻,安北骑军轰然发动。

    紧随其后,顺着敞开的大门,以排山倒海之势,灌入铁狼城!

    铁狼城南门主街道。

    朱大宝刚刚用双拳将一名大鬼国重甲兵的胸膛砸得凹陷下去。

    那人狂喷着鲜血倒飞而出。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震动从脚下的青石板传来。

    这震动并非来自城墙,而是来自后方。

    朱大宝听见了那熟悉的马蹄声。

    他猛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身后残存的安北步卒。

    只见那道原本封死退路的铁闸门,已经升起了一丈多高。

    打头的百名安北骑军,在苏承锦的率领下,已经冲出了城门洞。

    战马嘶鸣。

    雪亮的马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骑兵的冲击力在这条笔直的主街道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释放。

    轰!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直接撞入了包围在步卒后方的大鬼国军阵。

    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阻挡战马的冲撞。

    大鬼国士卒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残肢乱飞,惨叫连连。

    「头儿来了!」

    朱大宝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体力,在这声咆哮中再次压榨出了一丝潜能。

    他猛地转回身。

    那对沾满碎肉的精钢铁拳再次举起,如同一头发狂的熊罴,狠狠砸入身前的敌群。

    残存的不到千名安北步卒,看着骑军冲进城池解围。

    看着朱大宝率先发起反冲锋。

    原本已经萎靡的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残破的兵刃,跟在朱大宝身后,疯狂地杀入敌阵之中。

    苏承锦策马冲在骑军阵列的前方。

    他手中的安北刀接连劈砍,将两名试图靠近的大鬼国士卒斩翻在地。

    战马的冲击力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

    他望着前方骑军摧枯拉朽的冲杀,以及步军绝地反击的景象。

    心头稍稍安定。

    「步军之后便会从南门涌入。」

    苏承锦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战局。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被牵制,城头之后不出意外也会被老关他们拿下。」

    「骑军虽然在城中受到地形限制,战斗力有减弱。」

    「但用来冲散敌军的阵型,解救被困的步卒,已经足够用了。」

    苏承锦勒住战马,停在街道中央,指挥着后续骑兵不断扩大战果。

    城墙之上。

    陈十六带着两千多名刀盾手和长枪手,依旧死死钉在南门城楼两侧的阵地上。

    大鬼国守军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

    安北军的防线被压缩到了极致,但始终没有崩溃。

    陈十六手中的双刀正不断得滴着血水。

    他甩了甩酸痛无比的手臂,一脚将一具敌军尸体踹下城墙。

    馀光瞥见通往阁楼的石阶上,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关临丶庄崖丶习铮三人,带着满身的血污,从阁楼里走了下来。

    陈十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猛地举起双刀,冲着周围的安北士卒发出一声大喝。

    「兄弟们!」

    「南门铁闸已开!」

    「大将军他们得手了!」

    陈十六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随我占住城墙!」

    「静待城破!」

    关临听到陈十六的吼声,咧开嘴笑了起来。

    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小子。」

    关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刀。

    「兄弟们!」

    「给陈都指挥使分担压力!」

    关临一马当先,冲向正在围攻陈十六阵地的敌军。

    「杀出去!」

    「将城头拿下来!」

    庄崖和习铮紧随其后。

    身后的安北士卒也跟着关临的身影,扑向敌军。

    城头上的对撞再次爆发。

    有了关临这三个杀神的加入,大鬼国守军的攻势瞬间被瓦解。

    安北军开始反推,一点点夺回城墙的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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