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一声骨哨穿云裂,万箭倾天覆寇鳞(2/2)
有人被弯刀砍断了手臂。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会死死抓住敌人的腿,用牙齿咬,用断骨刺。
绝不后退半步!
峡谷太窄了。
倒下的战马尸体根本无法清理。
一匹压着一匹。
人尸叠着马尸。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道由血肉丶内脏丶碎骨和钢铁铸成的墙,在峡谷口凭空升起。
这道墙,高半丈。
还在不断地蠕动,冒着热气。
那是未死之人的挣扎,是未冷之血的蒸腾。
后续冲进来的颉律部骑兵傻眼了。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战马根本跨不过这道尸墙。
一旦停下,骑兵就成了活靶子。
「退!快退!」
有人惊恐地大喊。
但后面的人还在为了那千头牛羊的赏赐疯狂向前挤。
进,进不去。
退,退不得。
几千骑兵就这麽堵在峡谷口,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
峡谷外。
颉律阿顾站在高处,看着前方拥堵的战况,眉头紧锁。
「怎麽回事?!」
「为何停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百户跑回来报信。
「统领!」
「那群南朝疯子……他们用尸体把路堵死了!」
「马过不去啊!」
颉律阿顾看了一眼天色。
不能再拖了。
苏掠那几百人,现在肯定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要再加一把劲,那颗价值连城的人头就是他的!
「一群废物!」
颉律阿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骑兵冲不过去,那就用人堆死他们!
反正对方只有几百人,哪怕是十个换一个,也早就换光了!
「传令!」
颉律阿顾拔刀怒吼。
「所有后队,全部下马!」
「步战冲锋!」
「给我淹没他们!踩平那道尸墙!」
军令如山。
后方的数千骑兵纷纷跳下战马,拔出弯刀,怪叫着向峡谷内涌去。
失去了战马的体积限制,步兵可以更密集地挤进峡谷。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去。
两千人。
两千五百人。
三千人。
那条狭窄的一线天,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尸墙后的几百个身影。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敌人。
那是行走的战功。
……
尸墙之后。
苏掠半跪在一具马尸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披头散发。
脸上全是血浆,已经分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身上的铁甲早就破碎不堪,露出的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往外翻着皮肉。
那是刚才为了救一个兄弟,硬扛的一刀。
血顺着手臂流下,让刀柄变得滑腻无比。
他不得不撕下一块衣角,将手和刀柄死死地缠在一起。
「统领……」
身边,一名年轻的士卒靠在尸堆上,肚肠流了一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他看着峡谷里那密密麻麻丶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敌军步兵,惨然一笑。
「这下……咱们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掠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冰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怕吗?」
「不怕。」
年轻士卒摇了摇头,嘴里涌出血沫,「就是……有点想家里的老娘……」
苏掠伸出血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睡吧。」
「很快就结束了。」
他缓缓站起身。
身形摇晃了一下。
这一晃,落在对面敌军的眼里,就是最好的信号。
「他不行了!」
「苏掠没力气了!」
「快冲啊!抢人头啊!」
对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颉律部的士兵争先恐后地爬上尸墙,想要做那个摘取果实的人。
苏掠看着那些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
看着那些因为拥挤而互相推搡丶甚至践踏自己人的敌军。
整个峡谷。
从入口到深处。
已经完全被塞满了。
首尾不能相顾。
进退维谷。
「咳咳……」
苏掠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敌军将领。
那人手里的弯刀已经举起,距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三尺。
苏掠甚至能看清那人牙缝里的肉丝。
「差不多了……」
苏掠喃喃自语。
他没有躲避那一刀。
而是微微侧身,用左肩的肩甲硬接了这一记重击!
噗嗤!
弯刀砍入甲胄,发出一声闷响。
苏掠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哈哈哈哈!我砍中他了!」
那名敌将狂喜大吼。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敌军的疯狂。
后面的人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压,生怕晚了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整个峡谷,彻底堵死。
没有人注意到。
靠在石壁上的苏掠,虽然满脸痛苦,但那双垂下的眼帘后,却藏着一抹得逞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
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骨哨。
苏掠将骨哨含在嘴里。
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丶面目狰狞的敌人。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下辈子……」
「记得别这麽贪。」
下一瞬。
他鼓起腮帮,用尽力气,狠狠地吹响了骨哨。
哔——!!!
一声尖锐丶凄厉丶穿透金石的哨音。
瞬间炸响在峡谷之中。
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敌将愣了一下。
他在笑什麽?
他在吹什麽?
还没等他想明白。
苏掠一刀砍掉他的脑袋,他睁着眼睛,最后的印象便是头顶上方,那一线原本惨白的天光,突然暗了下来。
乌云蔽日。
所有的敌军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两侧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之上。
不知何时。
站起了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
那是一千多名早已等候多时丶双眼赤红的玄狼骑!
他们手中的强弓早已拉满,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马再成站在崖顶,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嘶吼着,发出了那道等待已久的军令。
「放箭!!!」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汇聚成一道炸雷。
无数支利箭,带着复仇的怒火,脱弦而出。
密密麻麻。
遮天蔽日。
倾盆而下。
彻底封死了峡谷中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瞬间连成了一片。
峡谷内。
拥挤在一起的颉律部士兵,根本无处可躲。
被从天而降的箭雨成片成片地收割。
惨叫声。
哀嚎声。
在这一刻,响彻天际。
苏掠靠在石壁上,任由鲜血流淌。
他看着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听着那悦耳的箭啸声。
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依旧拄着那柄安北刀,死死地钉在原地。
这一日,北风呼啸。
[大梁书?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十七,玄狼骑大统领苏掠,将千八百骑,御颉律部于青澜河东三百里一线天。
掠以身为饵,诱敌入隘,乃杀马积尸为墙,扼其进路,预伏骑于崖,发矢纵击,坑杀颉律精锐两千馀。
是役,流血漂橹,一线天尽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