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才辞豪右尘嚣气,忽有玄袍压府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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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这衙门先立起来了,正了名分,日后才有陈家子弟报效国家的机会。」

    「这……」

    陈名眉头紧锁。

    等你要把架子搭起来?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怎麽?」

    「难道陈公子觉得本官说得不在理?」

    澹台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大人所言极是。」

    陈名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是宾主尽欢丶互相吹捧的场面,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方滔滔不绝讲道理,一方哑口无言乾瞪眼。

    陈名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知府,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警惕。

    这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麽迂腐,更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陈家伸出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而且挡得有理有据,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大人有此考量,那草民也不便强求。」

    陈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毕竟是陈家的长子,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既然第一步棋没走通,那就先退一步,来日方长。

    「不过,这修缮衙门的银子和这珊瑚……」

    陈名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眼神闪烁。

    既然人不让进,那这钱,你总得收吧?

    只要收了钱,这人情就算欠下了,以后办事总归要给几分面子。

    澹台望看了一眼那两箱东西,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陈家主高义,这番心意,本官替景州百姓收下了。」

    听到这话,陈名心头一松。

    收了就好,只要贪财,就有弱点。

    然而,下一刻,澹台望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澹台望转头看向一旁的书吏,声音清朗。

    「将陈公子送来的白银与珊瑚,当面清点造册!」

    「这每一两银子,都要记在州府的公帐上,注明是陈家捐资助学丶修缮水利之用。」

    「待会儿写个榜文,贴在州府大门口,让全城百姓都看看陈家的善举!」

    「至于这红珊瑚……」

    澹台望走到那株珊瑚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枝杈,赞叹道:「如此珍宝,放在衙门里也是蒙尘。」

    「一并入库,待日后变卖了,换成米粮,赈济城中孤寡。」

    陈名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送给澹台望个人的,是私相授受,是行贿!

    结果被这家伙一转手,变成了公开捐赠?

    这样一来,钱是花出去了,名声是好听了,可这人情……

    澹台望是一分钱都没落进自己腰包,这人情还怎麽算?

    「大人……这……」

    陈名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怎麽?莫非陈公子原本不是这个意思?」

    澹台望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这银子……是给本官个人的?」

    澹台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自然而然流露出上位的威严。

    「陈公子,本官虽家境贫寒,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廉耻二字怎麽写。」

    「若是陈家想用这些黄白之物来污本官的清名,那陈公子现在就可以把东西抬走!」

    「本官这景州衙门,虽破,却不藏污纳垢!」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陈名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敢说是行贿吗?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承认。

    「不不不!大人误会了!」

    陈名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草民……草民正是这个意思!」

    「就是捐给公家的!」

    「就是为了景州百姓!」

    「我就说嘛,陈家乃积善之家,怎会做那种龌龊之事。」

    澹台望瞬间变脸,笑容如沐春风。

    他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陈名的肩膀。

    「既如此,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本官这几日公务繁忙,要忙着整理这烂摊子,就不留公子喝茶了。」

    「待到来日,这衙门修好了,本官定当扫榻相迎,请陈家主和各位乡绅来府上一叙,共商景州大计。」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陈名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只觉得心里阵阵无语。

    这哪里是个书生?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既……既然如此,草民告退。」

    陈名咬着牙,拱了拱手。

    他转身欲走,看到那几个还傻愣着的家丁,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麽!滚!」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灰头土脸。

    等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

    澹台望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乾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像是有些脱力般,缓缓靠在了公案边缘。

    「大人……」

    书吏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礼单,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些东西……真的要入公帐?」

    「入。」

    澹台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却坚定。

    「一文钱都别少,全部入库。」

    「那红珊瑚也别卖了,先锁起来。」

    「这东西太扎眼,现在卖了容易被人压价,留着以后当个镇库的物件也好。」

    书吏连连点头,抱着帐册跑去库房了。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澹台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刚才这一仗,看似是他赢了。

    他用官场规矩和大义名分,压住了地头蛇的试探,还顺手薅了一把羊毛。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陈名今天退走,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细,再加上不想在明面上撕破脸。

    可一旦让他们回过味来,发现这个知府其实是个什麽都没有的丶甚至连个心腹都没有的光杆司令……

    到那时,手段就不会这麽温和了。

    暗杀丶下毒丶制造暴乱丶煽动民变……这些世家大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什麽事都干得出来。

    「卫所……」

    澹台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他现在的死穴。

    酉州那边,朱家覆灭,那是太子做的局。

    虽然赢了,但也意味着朝廷对地方豪强的警惕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必然是收缴地方兵权。

    大梁承平已久,无需地方军驻扎州府。

    景州虽然偏远,但也逃不过这股风暴。

    但此刻的景州需要这些兵力来抵抗世家,不然自己只能任人宰割,无人可用。

    这就是个死局。

    澹台望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这脚步声比刚才陈名来时还要乱,还要急,甚至带着明显的踉跄。

    「大……大人!」

    那个刚去库房没多久的书吏,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就是面如死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又怎麽了?」

    澹台望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一上午,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这书吏也是个不经吓的,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

    「陈名又回来了?」

    「不……不是……」

    书吏拼命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大门的方向,眼泪都要下来了。

    「是……是穿黑衣服的……」

    「那是……那是……」

    书吏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寒意,陡然从大门外涌了进来。

    这股寒意与天气的寒冷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种透进骨子里的肃杀。

    原本在大堂外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在这一瞬间突然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澹台望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

    大堂之外,阳光依旧明媚,可照在来人身上,却泛不起半点暖意。

    那是一群身着玄色锦袍的人。

    这种黑,不是寻常布料的黑,而是最深的墨色,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狰狞的纹路,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宛如活物。

    他们腰间,无一例外地悬挂着制式统一的长刀。

    刀鞘修长,漆黑如墨,仅在刀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绳。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

    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留着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那双眼睛,不带丝毫感情,扫视之间,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在他腰间,除了一柄长刀外,还挂着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

    上面只刻着一个字,一个足以让大梁百官闻风丧胆的字。

    澹台望的瞳孔猛地缩紧。

    只见为首之人平静开口。

    「缉查司左少司主,陆峥。」

    「奉太子令,南下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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