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从来治世非凭法,法向民心始是纲(2/2)
「这案子……下官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当年……下官位卑言轻,无力回天。」
「好一个无力回天!」
澹台望又转身从架子上抱起一大摞卷宗,哗啦一声,全部扔在了方守平的面前。
「这个呢?」
「城北李铁匠一家五口被灭门,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只因他是州丞的小舅子!」
「还有这个!」
「卖炭翁在雪地里被马车撞死,肇事者扔下一贯钱扬长而去,官府判了个意外!」
澹台望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他的气势节节攀升,压得方守平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守平!」
「你口口声声说你要维护国法,要维护公允。」
「你盯着那三十七个被杀的贪官污吏,你要为他们讨公道。」
「那我问你,这地上的冤魂,这满城的百姓,他们的公道在哪里?!」
澹台望指着地上那堆卷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被杀的官员,哪一个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哪一个手里没有沾着百姓的血?」
「叛军杀他们,是私刑,是不合法度。」
「但对于这满城百姓来说,那是报应!是天理!」
「你现在要为了那群死有馀辜的蠹虫,去抓捕给了这景州城活路的义军。」
「你把国法举得那麽高,高到看不见地上的活人了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洪钟大吕,在方守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一直以来,他都将《大梁律》视为圭臬,视为不可逾越的底线。
在他看来,法就是法,无论善恶,只要触犯了律法,就必须受到惩处。
这是秩序的基石。
可是现在,澹台望却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当律法变成了权贵手中的玩物,当律法无法保护弱者反而成为压迫者的工具时,维护这样的律法,究竟是在维护正义,还是在助纣为虐?
方守平的眼神开始涣散,那种坚不可摧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澹台望看着他动摇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敛了怒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缓和下来。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做官的,守的不是那几张冷冰冰的纸,守的是这天下的人心。」
澹台望弯下腰,一本一本地捡起地上的卷宗,动作轻柔。
「你也看到了,这景州城,烂了太久了。」
「如今那场大火烧过,把那些烂肉都烧没了,这是好事,也是机会。」
「但这并不意味着伤就好了。」
澹台望将捡起来的卷宗重新塞回方守平的怀里,直到他抱了个满怀,沉甸甸的,几乎要拿不住。
「这些旧帐,这些积案,就是留在这景州骨头里的毒。」
「如果不把这些毒刮乾净,这景州永远好不了,百姓永远不会真正相信官府。」
澹台望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守平。
「方守平,听令!」
方守平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尽管怀里还抱着那一堆沉重的卷宗。
「本官现在命你,暂代景州州丞之职!」
「即日起,你不用再管其他琐事,给我专心清理这十年来的所有积案!」
「本官给你最大的权力。」
「你可以调动衙门里所有的书吏,可以随时提审任何人。」
「不管是以前的豪强馀孽,还是现在想要趁乱摸鱼的新贵,只要查证属实,你有权先斩后奏!」
「我要你去给这景州的百姓,真正地讨回一个公道!」
「至于那三十七颗人头……」
澹台望转头看了一眼案桌上那个被封存的卷宗,眼神深邃。
他走到案前,拿出一个楠木盒子,将那本卷宗放了进去。
啪嗒一声,落锁。
他又拿起朱笔,在一张封条上写下日期,贴在盒子上。
「此案,封存。」
「等到这景州城再无一桩冤案,等到这满城百姓都能吃饱饭丶睡安稳觉的那一天。」
「你再来找我,开这个盒子。」
「到时候,你要杀要剐,本官绝不拦你。」
澹台望说完,背着手,静静地看着方守平。
方守平抱着那一怀的旧案,呆立良久。
他的目光在怀里的旧卷宗和案桌上的木盒之间来回游移。
一边是死去的贪官,是抽象的程序正义。
一边是死去的百姓,是迟到了无数年的公道。
他是个死板的人,但他不是个瞎子,更不是个坏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就是恪守律法,维护公允吗?
如今,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递到了他的手里,让他去斩那些他曾经想斩却斩不断的妖魔鬼怪。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是致命的。
良久。
方守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
他缓缓弯下腰,抱着那一堆沉甸甸的卷宗,对着澹台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那标准的官礼,要沉重得多,也真诚得多。
「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迷茫。
那双墨黑色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方守平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瘦削,但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他知道,自己接下的不仅仅是一堆卷宗,更是这景州城未来的希望,以及这位新知府给他的一条救赎之路。
澹台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一仗,赢得并不轻松。
说是以理服人,其实不过是偷换概念,用更大的正义去压制小的正义。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清楚,现在的大梁,需要的是稳定,是民心,而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内部清算。
「关北……」
澹台望看着那个被封存的木盒,苦笑一声。
「就当现在少给安北王找点麻烦吧。」
「若是以后哪天这盒子真开了,估计也没什麽用了。」
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澹台望一人的喃喃自语。
然而,就在他准备坐下来喝口茶,润润那冒烟的嗓子时。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那名刚刚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的书吏,此刻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官帽都跑歪了,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大……大人!不好了!」
书吏喘着粗气,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哆嗦。
「又怎麽了?」
澹台望刚刚端起的茶盏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这声音震得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了手背上。
这景州城的州署,什麽人都能随便闯?
「是……是陈家!」
书吏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陈家的大少爷,陈名,带着人就在州署门外!」
「陈家?」
澹台望放下茶盏,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
来景州之前,他做过功课。
景州有四大世家,陈丶李丶王丶赵。
其中陈家势力最大,不仅把持着景州的粮油生意,族中更有人在临近的州府为官,可以说是这景州城里的土皇帝。
之前那场叛乱,虽然杀了不少官员,但对于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似乎并没有伤筋动骨。
他们就像是依附在这棵大树上的藤蔓,树倒了,他们顶多受点惊吓,换棵树还能继续爬。
「他来做什麽?」
澹台望淡淡地问道。
「说是……说是来拜见知府大人,给大人……出谋划策。」
书吏的话音刚落,一道清朗却透着几分傲慢的声音,便从大堂外传了进来。
「草民陈名,未经通传便冒昧登门,还请知府大人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