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身逐瘴烟临僻壤,心藏明月拒同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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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来探望一位老友,而不是拜见一位刚刚抵达丶且被整个官场排挤的上官。

    司徒砚秋缓缓起身,走出书房。

    一夜未动,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他站直身体的瞬间,那股属于读书人的傲骨,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早点,目光平静地落在程柬的脸上。

    「程主事,有心了。」

    「大人客气了。」

    程柬笑着,将一碗粥和一双筷子递了过去。

    「大人还是趁热用些吧。」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不知大人,对那些卷宗,可有什麽看法?」

    来了。

    司徒砚秋心中冷笑一声。

    他接过粥碗,却没有动,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

    「看法?」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说道:「卷宗繁杂,记录混乱,堪称一堆废纸。」

    「想来,是有人不想让我这个外来之人,插手酉州的事务吧。」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程柬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微微躬身,叹了口气道:「大人明鉴。」

    「酉州官场,盘根错节,确实……有些复杂。」

    「下官人微言轻,也是有心无力,还望大人海涵。」

    这番姿态,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现状,又将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司徒砚秋将粥碗放回桌上,他那熬了一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麽直直地盯着程柬。

    「我不想听这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我只问你一件事。」

    「朱氏商行,在酉州,是做什麽营生的?」

    当「朱氏商行」四个字从司徒砚秋口中吐出时,程柬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凝滞。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还是被司徒砚秋敏锐地看在了眼里。

    程柬的眼中,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奈的苦笑。

    「大人……您这可真是问住下官了。」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畏惧着什麽。

    「这朱家啊……在咱们酉州,可不是一个商行二字能说得清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谨慎。

    「您看到的官府采买,无论是修缮城防的砖石木料,还是府衙里用的笔墨纸砚,甚至是军中的粮草被服,十有八九,都出自朱家之手。」

    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这些,他早已从帐目中推断了出来。

    程柬见他不动声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一咬牙,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其一。」

    「如今州府衙门里,从上到下,您随便拎出十个官吏,至少有六个,是朱家的门生故吏,或是受过朱家的恩惠。」

    「就连……就连咱们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据说当年能金榜题名,背后也有朱家不少的资助。」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司徒砚秋心中炸响。

    他虽然猜到朱家与官府勾结甚深,却也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连一州之主,都是他们的人!

    难怪……难怪自己一个京官榜眼,会被如此轻慢。

    在这酉州城里,朝廷的任命,恐怕还不如朱家的一句话管用。

    程柬似乎是豁出去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大人,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

    「朱家,本是武勋世家出身,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打过天下,虽然后来没落了,但在军中的根基,却一直未断。」

    「如今,咱们酉州卫所的指挥使,便是朱家家主的亲侄子。」

    「可以说,这酉州一地的兵权,大半都牢牢攥在朱家的手里。」

    商业丶官场丶军队……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程柬的描述中,缓缓展现在司徒砚秋的面前。

    这张网,将整个酉州,都笼罩得密不透风。

    朱家,就是坐镇网中央的那只巨蛛。

    而他司徒砚秋,一个无权无势的贬官,就是一只不小心闯入这张网中的飞蛾。

    任何一丝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粉身碎骨的下场。

    直到此刻,司徒砚秋才终于彻底明白了,昨日程柬在院门口,对自己说的那句静观即可,究竟是何等沉重的警告。

    那不是提醒。

    那是告诫。

    告诫他,不要妄图用那堆卷宗去做什麽。

    因为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两个贪官污吏,而是整个酉州盘根错节丶早已融为一体的庞大利益集团。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碗肉糜粥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许久。

    司徒砚秋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突兀,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狷与桀骜。

    「一手遮天,好一个一手遮天!」

    他缓缓踱步,走到那食盒前,竟真的端起了那碗已经有些温吞的粥,大口地喝了起来。

    三两口,一碗粥便见了底。

    他又拿起一块油饼,狠狠咬了一口。

    程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从眼前这个看似孤立无援的年轻官员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与这死寂官场格格不入的,锋锐得令人心悸的气息。

    「吃饱了。」

    司徒砚秋将最后一口饼咽下,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再次望向程柬。

    「程主事,多谢你的早点,也多谢你的提醒。」

    「不过,我司徒砚秋的字典里,还从来没有静观二字。」

    他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那些卷宗,是真是假,总要亲眼看过才算数。」

    「我想去城墙上,亲自看一看,那些用高出市价三成的砖石,用去了远超常理的铁木修缮过的城墙,究竟是个什麽样子。」

    程柬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大人,这……」

    「不必多言。」

    司徒砚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看完城墙,我还要去拜会一下咱们的知府大人。」

    「毕竟,我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总不能连主官的面都不见,就这麽不明不白地待着。」

    「这件事,恐怕还要劳烦程主事,为我引路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程柬深深地看着司徒砚秋。

    他看到了一张因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

    更看到了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

    那火焰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属于文人的铮铮傲骨,和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对着司徒砚秋,深深地,躬身一揖。

    「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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