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同道(4K)(2/2)
老者已然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捋了捋长须,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老朽方才感应其炁,中正平和,虽含锐意杀机,却并无暴戾嗜血之邪气,倒不像是滥杀无辜的凶徒,个中缘由……恐怕只有世侄才知晓。」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仍旧瘫坐在地的项庄身上。
项伯闻言,心中一沉。
他眼神凌厉盯着项庄,喝道:「庄儿!到底何事?你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家法伺候!」
在项伯逼人的目光和老者的平静注视下,项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瞒不住了。
慌忙用发颤的声音,道:「仲父……我……我……」
项庄只能将全部实情,吐露了出来。
「……侄儿……侄儿只是觉得,那卑贱备盗,竟敢对吕家世妹心存妄想,实是不知自身斤两,更兼其或许对世妹有救命之恩,恐生后续牵扯,故而……故而想一劳永逸,为项家丶也为世妹除去此等隐患……」项庄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头也深深埋下,不敢再看项伯的脸色。
项伯听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项庄竟是因为这等争风吃醋的缘由,就敢对如此人物下此毒手!
下毒手也就罢了,偏偏未能功成,反被寻上门来,今日要不是有卢生高徒在,后果难以预料。
「混帐东西!」项伯怒不可遏,猛地跨前一步,抡起手臂。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项庄脸上。
项庄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我项家自你祖父兵败殉国,隐忍多年,暗中积蓄,联络旧部,方有今日些许根基!如今乱世已显,正是广交天下豪杰,收拢人心,共图大业之际!」项伯指着项庄的鼻子,厉声斥骂,「你倒好!因一己私怨,妒心作祟,便去轻易得罪一位身怀异术的练炁士!你可知这意味着什麽?」
项庄捂着脸,低声道:「侄儿……侄儿知错,先前以为其不过一介会些武艺箭术的卑贱备盗而已……」
「噤声!」项伯打断他,眼中满是失望与后怕,「能被长者称为『同道』者,又岂是寻常武夫?炼炁之士不仅身具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能人所不能,更兼寿元绵长,远超常人,这等人物,即便不能结交,也绝不可轻易得罪!否则,其若怀恨在心,如今夜这般袭杀,防不胜防!祸及自身也就罢了,若牵连家族,惹来灭门之祸,你如何对得起项氏列祖列宗?」
「为今之计,」项伯沉声道,「你明日便去找到那位陆……陆见平!无论他在何处,务必找到!然后,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项庄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屈辱,「仲父!我乃项氏子孙,怎能向一介黔首备盗……」
「闭嘴!」项伯眼神冰冷,「是项氏子孙的声誉重要,还是化解一个潜在强敌的仇怨重要?若有必要,可暂缓与吕氏的婚约,甚至……将吕姝让与他,只要能消弭此祸,亦非不可考虑!」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得项庄头晕目眩。
暂缓婚约?
这比让他负荆请罪更难以接受!
吕姝早已被他视为禁脔!他怎麽可能将其让出?
仲父何能说出此话?
强烈的屈辱丶不甘丶怨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项庄垂下头,掩去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用略显恭顺的声音道:「侄儿....明白了,明日……便去寻他请罪。」
他嘴上虽恭谨,心中却已恨极了那黑脸少年。
恨他让自己在仲父面前如此丢脸,恨他竟能引动吕姝的目光,更恨他拥有让自己恐惧的力量。
项伯扫了眼项庄,知道这个侄子心高气傲,此番受挫,虽口服但心未必服。
不过他相信,经过自己这番严厉训斥与利害剖析,项庄至少短期内不敢再妄动,至于其心中的怨怼,只能等日后再慢慢疏导了,眼下先化解危机才最为要紧。
就在这时,那一直静静旁观的老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亭中凝重压抑的气氛。
他捋着长须,目光先是扫过项庄,又看向项伯,缓缓道:「项公爱侄心切,虑及深远,老朽佩服,不过……依老朽观之,方才出手袭杀之人,顶多是个『食炁』境的小儿罢了....」
他端起重新斟满的陶杯,浅啜一口,继续淡然道:「故而,项公也不必过于忧心,若项家真觉此子是个麻烦,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顿了顿,昏黄的老眼中掠过一丝精芒,「对老朽而言,不过是指顾间的事情。」
老者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项伯心中先是一凛,随即猛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热切。
是了!
自家府中,不就坐着一位真正的高人吗?
一位疑似卢生真传且修为深不可测的方士!
有他在,又何惧那陆见平?
项伯连忙再次躬身,轻声道:「长者神通广大,项某叹服!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若请长者出手,为我项家化解此患,不知……项家需付出何等代价?」
项伯很清楚,这样的高人,绝不会平白出手。
加之,对方突然出现在项家,必然有所图谋。
老者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亭边,仰头望向天空。
入夜渐深,星斗渐明。
老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看向了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所在。
良久后,他才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上那星光闪烁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