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捅破了天(1/2)
疏淡高远,不沾凡俗。
陈阳步入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西侧书架旁堆积如山的玉简。
风轻雪正坐在书案之后,垂眸审视着手中玉简,指尖捻着一柄纤薄的刻刀。
偶尔落下数笔,姿态从容静雅,与平日并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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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察觉了脚步,并未抬眼,只漫不经心道:
「小楚,来了?」
陈阳立即理了理丹师长袍的袖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
「免礼。」
风轻雪这才抬眸瞥他一眼,目光清淡,随手向西侧一指:
「那边的玉简,将丹道典籍与草木鉴录分门别类,归置整齐。」
「弟子遵命。」
陈阳应下,转身走向书架。
这是他来风雪殿最常做的差事。
表面整理玉简,实则能藉此翻阅宗门收藏的诸多丹道秘典,其中包罗万象,令他受益颇深。
只是今日,陈阳的心思却难以全然专注。
指尖抚过微凉玉简,他心中暗自思量。
前番于修罗道中历练,修为已稳固在筑基大圆满,再往前,便是结丹关口。
他以往也曾读过涉及结丹的记述,知晓此法门路数繁杂,远非筑基可比。
筑基仅是凝炼灵气,铸就道基。
结丹却需将毕生修为,道基尽数熔铸一体,化生金丹。
其中玄奥与险阻,不可同日而语。
往日境界未至,未曾深究……
如今筑基圆满,是该早做筹谋了!
可翻了半晌,手中玉简尽是草木药性,炼丹手法,无一字涉及结丹。
他记得此前来时,曾在风轻雪身后那列书架上,瞥见过相关典籍。
只是当时匆忙,未及细看。
陈阳目光微侧,望向书案之后。
风轻雪正垂首专注刻录玉简,侧脸被窗外天光映得一片清辉,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仪,倒显出些许静谧柔和。
他按下询问的念头,心想:
「不必急于一时,日后若有机会整理那处,再看不迟。」
收敛心绪。
他重新专注于手中事务,将一卷卷玉简分门别类,放入相应格位。
约莫一个时辰后,身后传来指节轻叩书案的细微声响。
陈阳回身,见风轻雪仍低首阅卷,目光却已掠过桌角空了的茶壶。
他心领神会,即刻上前,取过茶壶与茶荷,捻入茶叶,引一道清冽山泉,指尖随即跃起一缕极细灵火,缠绕壶身。
眨眼间,茶香已随着热气氤氲而出。
他动作轻缓地将茶壶放回师尊面前,又为她手边的杯盏斟至七分满。
这在风雪殿亦是常事。
奉茶之馀,亦能藉此打磨对灵火的掌控。
丹道一途,地火终是外物,唯有自身灵火运转由心,方是根基所在。
风轻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便又俯首于玉简之上,指间刻刀未停。
只是刻着刻着,她忽而随口问起:
「昨日宗门赏月宴,宗内丹师几乎到齐,怎不见你?」
语声平淡,陈阳心中却早有应对。
他一边整理架上散落的玉简,一边恭敬回道:
「禀师尊,弟子前几日外出寻药,仓促动身,未及禀报。错过宴会,是弟子的疏忽。」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淡淡的:
「昨日小杨还频频提起你,说少了你,连个陪他品酒论丹的人都没了。」
陈阳面上浮现温和笑意,轻声道:
「劳师兄记挂。今早他还遣丹童送了昨夜宴上的点心来。」
风轻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刻刀划过玉简的细微声响,如蚕食桑。
这份安静持续了许久,风轻雪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你说……去寻药了?」
陈阳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师尊。」
「寻来的药材呢?取来为师瞧瞧。若有什麽珍稀灵植,也让为师开开眼界。」
这话落进耳中,陈阳心头倏然一紧。
他面色不改,脑中已转过数念,随即转身,恭敬笑道:
「回师尊,不过是些寻常灵草,弟子已先送入洞府养护,并未带在身上。其馀普通草药,也都顺手炼成丹药了。」
风轻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挥手示意他继续。
陈阳暗自松了半口气,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整个人却如坠冰窟,骤然僵住。
只见风轻雪面前的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展开的画轴。
画中少年眉眼妖冶,眼尾缀着两点血痕,凝作繁花,容色之昳丽,竟将世间绝大多数女子都比了下去。
陈阳呼吸一滞……
那画中之人,正是他自己。
惊涛骇浪刹那间冲上心头。
他在天地宗内,确实见过不少修士私藏此像流传,却万万不曾料到,这东西竟会出现在师尊案头。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喉结微动,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
「师尊……这画像是?」
风轻雪缓缓抬眸,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望定他,反问道:
「你不识得此人?」
目光坦荡直接,竟瞧不出一丝异样。
陈阳作出仔细端详的模样,片刻后方迟疑道:
「弟子似乎见过……这莫非是西洲菩提教那位圣子……陈阳?」
「嗯,是他。」风轻雪语气淡然。
陈阳适时露出恍然神色,抚掌笑道:
「是了是了,正是此人。弟子先前在宗内,也见过几回旁人传阅这画像。」
风轻雪闻言,眉梢微微挑起,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见到的,多半是宗内那些女丹师私藏的吧……是不是,小楚?」
陈阳心思急转,面上却适时浮起些许茫然,摇头道:
「弟子只是偶然瞥见,未曾深究。」
风轻雪这才不紧不慢道:
「这陈阳,不止与菩提教渊源颇深,同西洲天香教亦牵扯不清,乃是西洲有名的花郎。」
「生得这副……比女子更勾魂的模样,自然引得多情东土女修趋之若鹜。」
「宗内那些女丹师,平日守着丹炉苦修,闲暇时藏几幅这样的画像赏玩,也算不得什麽稀奇事。」
陈阳连连点头,作受教状:
「原来如此,弟子明白了。」
话至此,他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忍不住又试探着问:
「那这画像……师尊怎会……」
他话未说尽,目光落在那画卷上,又悄悄移回风轻雪沉静的侧脸。
毕竟是自己本尊的画像,出现在师尊案头,终究让他心绪难平。
风轻雪听到他的问话,缓缓抬眸,眼波流转间漾开几分戏谑:
「为师……难道就不是女子麽?」
「平日听宗内那些女弟子,议论这西洲花郎何等绝色……」
「心中自然也生出些好奇。」
她说着,唇边笑意又深了些许。
陈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嗯?」
风轻雪见他发怔,尾音微扬:
「小楚这是怎麽了?」
陈阳正待开口,她却已轻笑出声,摆了摆手:
「逗你的。这画像,岂是我自己寻来的。」
陈阳闻言一怔。
风轻雪这才敛了笑意,缓缓道:
「这是今早百草师叔分发下来的。」
「道盟那边对此人下了新的通缉令,令各宗知悉,言其凶险诡毒至极。」
「画像非独我有,宗内各位大宗师,主炉丹师,人手一份。」
陈阳心下稍安,面上适时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
「怎麽?」
风轻雪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许探究:
「方才见你神色有异,莫不是担心为师……也如东土那些女修一般,被这花郎皮相所惑?」
陈阳默然垂首,藉此掩去眼底波动。
风轻雪伸出纤指,在那画像边缘轻轻一点,语气随意:
「元婴之境,心念如磐,岂会因一张画纸便起波澜。」
「只是初见时确有几分诧异……」
「往日只听人说这位圣子容色过人,未曾细观。」
「如今借着师叔所发画像,倒是看了个真切……」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陈阳,招了招手:
「确实……名不虚传。小楚,你也过来看看。」
陈阳身形微顿。
……
「过来……」
风轻雪声音微提,不容置疑:
「坐下!」
……
陈阳只得起身,走到书案对面,在她指定的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画像正摊在中央。
风轻雪将画轴朝他方向轻轻一转。
陈阳的目光避无可避,落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他静看片刻,风轻雪的声音悠悠响起:
「觉得如何?」
陈阳缓缓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眼。
那目光与平日一般温和,瞧不出半分异样。
他定了定神,扯出一点笑:
「确是……惊为天人。」
「弟子观之,自觉形秽……」
「不过男子之间,本也不该过于在意皮相。」
风轻雪闻言轻笑出声:
「这话说得有趣。」
陈阳也跟着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颊边:
「弟子本就不是以貌见长之人,自是比不得画中风采。」
……
「但……人不可貌相。」
风轻雪指尖轻点画像:
「譬如初见你时,为师还当你是什麽山精妖兽化形,着实吓了一跳。」
「相处久了……」
「方知你性子温润勤勉,与这副模样毫不相称。」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回画上:
「再看这陈阳,生得这般……勾魂摄魄。」
「可所作所为,你应当也有耳闻。」
「桩桩件件,皆是血海滔天之事,这便叫……知人知面,难知心啊。」
话至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声线幽微。
陈阳连忙点头:
「师尊所言极是。」
话音方落,便听见风轻雪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仿佛一缕烟,稍纵即逝。
陈阳抬眼望去,正对上她的视线……
依旧是一派温和可亲的模样。
可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分明瞧见,她眼底似有一线微不可察的流光,倏然掠过。
他心头蓦然一紧。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弟子通传之声。
「进。」
风轻雪收回目光,扬声应道。
一名身着风雪殿执事服饰的女弟子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方白玉托盘,盘中静静立着一只小巧玉瓶。
「风大宗师,您要的天养瓶取来了。」女弟子躬身行礼,声音轻细。
陈阳的目光瞬间落在那玉瓶上。
瓶身流转着天玄地黄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天养瓶。
他望着瓶身,一时竟凝住了神,心下思绪翻涌。
一旁的风轻雪见他失神,唇角微弯,出声问道:
「小楚怎麽看得这麽入迷?这天养瓶,你应该见过的吧?」
陈阳蓦然回神,颔首称是。
在风雪殿这些年,他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眼界早已非昔日可比。
这天养瓶,他初次得见……
却已是多年之前!
他自然知晓,此瓶专用于蕴养丹师炼成的灵丹,瓶身镌刻法阵,能维持丹药最完满的存续状态,珍贵异常。
天地宗内,唯有主炉以上丹师方有资格持有。
且若非炼制出极品丹药,绝不舍得启用。
见这天养瓶现身,陈阳心念电转,不由带上了几分好奇与兴奋:
「莫非……师尊炼成了什麽大丹?」
侍立一旁的女弟子闻言,抿唇笑道:
「正是!昨夜风大宗师炼成一枚十阶宝丹,光华流转,丹香凝而不散,可是难得呢!」
陈阳眸光微亮。
女弟子又笑着补充:
「楚丹师昨日想必不在宗内,未能得见。说来……风大宗师能炼成此丹,用的还是您那套炼丹之法呢。」
陈阳微怔:
「我的炼丹之法?」
风轻雪此时方才悠悠开口:
「便是你当年所创,那套无材炼丹的法门。」
陈阳恍然。
昔年为炼制特定筑基丹,他杂糅诸法,创出这套无材炼丹之术。
并非真正不用材料,而是摒弃传统草木灵药,转以天地灵气,诸般煞气,乃至种种特异气息,光华入药成丹。
此法后来在宗内流传颇广,不少主炉乃至大宗师藉此炼出许多奇丹。
这些年来,高阶丹师们凭自身修为与造诣,对此术钻研日深,某些方面甚至已青出于蓝。
但源头,终究在他这里。
他心生好奇,追问道:
「那这枚丹药……是以灵气炼制的?」
「非也。」女弟子摇头。
「那是借何物所炼?」
女弟子眼中泛起一丝神往,轻声答道:
「此丹……是昨夜风大宗师赏月之时,引九天星辰之光,淬炼而成。」
陈阳闻言,动作一滞:
「星辰之光?」
风轻雪唇角微弯,缓声解释:
「不错。我丹道传承中,本有一法,可引星辰辉光凝炼丹纹。」
「不过得了你那无材炼丹之术后,我便不必再拘泥于成规……」
「直接以那星辰光华,炼成了这枚丹药。」
陈阳若有所思地颔首。
他早知风轻雪身怀数门独特丹术,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此刻心中难免升起几分探究之意。
就在这时,风轻雪却又轻轻笑了起来,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小楚可想亲眼一观?这枚丹药……生得极美!」
陈阳立即垂首应道:
「能得瞻仰师尊丹道成果,是弟子之幸。」
风轻雪眼中笑意更深,抬手拈起案上玉瓶,递了过来:
「就在此处,你且细看。」
陈阳双手接过玉瓶,朝她微微一躬,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这才缓缓拔开瓶塞。
他将瓶身微倾,一枚圆润丹药随之滚出,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就在看清丹药的刹那,陈阳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丹药通体流转着五彩霞光,那光华流淌的韵律,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本源气息……
令他神魂剧震!
瞬间明悟其中所蕴究竟是何物。
「这哪里是什麽星辰之光……」
他脑中轰然空白,只剩这一个念头嗡嗡作响。
一旁的女弟子犹自带着惊叹说道:
「此丹当真绝世,这般斑斓流转的丹色,我还是头一回得见呢!」
「楚丹师昨日不在宗内,莫非也未在他处赏月?」
「昨夜天穹之上,可是有一颗星辰,爆发出这般璀璨华彩呢!」
「先是青辉,继而转作金芒,后又化出血光,最终……漫天皆是这般绮丽霞光!」
「风大宗师便是引那星辰的漫天彩华,炼成了此丹。」
她语带崇敬,又轻声补了一句:
「风大宗师的丹道造诣,当真已臻化境。」
这些话落入陈阳耳中,却如一道道惊雷炸响,震得他灵台嗡鸣。
他僵立原地……
只觉浑身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喉间像被什麽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死死盯着掌心,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药。
「楚丹师?楚丹师?」
女弟子见他久久不动,忍不住轻声唤道。
陈阳这才茫然抬首,缓缓望向对面的风轻雪。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神情,可他却觉得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窜起,直冲天灵。
「楚宴?」
风轻雪微微偏首,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
「怎一直盯着这丹药出神?可是有何不妥?」
陈阳张了张口,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一开口,颤抖的声线便会泄露心底惊涛。
而下一刻。
风轻雪却又轻轻笑了,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我明白了……你定是极喜欢这丹药。那这样罢……」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勾。
那枚悬浮在陈阳掌心的丹药便悠悠升起,落回她纤白的掌中。
随即,她又一招手。
女弟子托盘上的天养瓶也凌空飞来,被她轻轻握住。
风轻雪不紧不慢地将丹药装入瓶中,塞好瓶塞,在指间把玩片刻,而后抬手一送。
玉瓶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落在陈阳面前的桌案上。
「此丹出自我手,便赠与你吧。好好收着。」
她声音轻柔,落入陈阳耳中,却令他浑身寒毛倒竖。
「小楚?」她又轻唤一声。
陈阳僵立原地,脑中一片轰鸣,指尖冰凉,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快收下呀。」风轻雪笑吟吟地催促。
陈阳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捏住那天养瓶。
瓶身冰凉,触感却如烙铁般灼烫。
风轻雪见状,对一旁侍立的女弟子略一颔首:
「你先退下。」
「是,大宗师。」
女弟子躬身应道,退下前又悄悄望了陈阳一眼,眼中满是掩不住的艳羡。
风大宗师待这位亲传弟子,当真是好到极致了……
这般亲手炼制的十阶宝丹,连同珍贵的天养瓶,竟说送便送。
殿门在女弟子身后无声合拢。
偌大的风雪殿,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陈阳心口,令他呼吸维艰。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天养瓶,心绪翻腾如沸。
丹药中那缕气息,他绝不会错认……
那根本不是星辰之光,而是四季彩符种,独有的光华。
再结合方才那女弟子所言……
青光丶金光丶血光,最终漫天彩霞……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仿佛要穿透殿宇穹顶,望向高天之上。
他猛然想起,青木祖师挥剑之时,天幕曾被强行撑开。
其中的动静,那冲霄的异象……
恐怕早已落入东土诸多修士眼中。
而风轻雪,竟是直接采撷了那逸散出的四季彩霞光,炼成了这枚丹。
他缓缓低头,再次看向桌案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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