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挖坑不是先插旗(2/2)
「不会。」
「会挖坑?」
「……不会。」
「那你上去做什么?」
何文盛脸一热,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下官想亲眼记下第一遭上岸……」
郑森脚步停住了。
何文盛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结果郑森看了他两息,淡淡回了一句:「你若死在滩头,谁替本都督记后头的事?」
何文盛张了张嘴,没敢再争。施琅在一旁哼了一声:「想立功,先把字写好。船上这几张图少一个点,后头就可能多死几十个人。」
何文盛一下清醒了。
是。
不是只有上岸的才算冒死。
他赶紧躬身:「下官明白了。」
郑森这才继续往前走。
很快,第一批登岸的人在甲板上列了队。六十名火铳兵,二十名藤牌兵,二十名工匠与辅兵,分成两拨,依次下艇。
周哨总站在前头,嗓子不高,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记清。上岸之后,不准乱看,不准乱跑。先守滩,后上坡。藤牌在前,火铳在后。听号,不听人吼。谁若脱阵,军法!」
兵卒齐声应下。这声音不算大,可都压得住。
郑森走到队前,扫了一眼每个人。
「你们这一百人,是头一批。不是去夺头功,是去给后面的人搭命!你们站住了,后头三船就有脚。你们若乱了,三船就都得悬着。所以记住一句,先挖坑,不先逞威风!」
周围一片安静。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轻视。因为这话太直了,可直就是实在!
说完,郑森摆了摆手:「上艇!」
「是!」
小艇一只只放下,绳梯垂下去。士兵背着火铳丶腰刀丶药筒,踩着晃动的木梯往下。有人脚下一滑,旁边老兵一把拽住:「看脚!」
「是!」
工匠们抬着拆开的佛朗机炮件,累得龇牙,却不敢出声。鲁老六自己跳下最后一只小艇,坐稳后还不忘骂了一句:「都把炮耳护好!」
岸边离得不远,可这段水走得不轻松。礁石湾里浪虽小,可礁影多,小艇摇桨时还得不停修正方向,避免蹭上暗石。
周哨总站在艇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缓坡。施琅在船上用千里镜看,郑森也在看,没有谁说话。这时候多一句废话都嫌多。
终于,小艇先后靠近滩头。
「下!」
一声令下,最前头的藤牌兵先跳了下去。海水没到膝盖,脚下是碎石和沙混着的滩。人一落地,立刻把藤牌架起来,面向坡上。后头火铳兵踩着他们让出来的位置,迅速下水,半跪列开,一支支火铳抬起来,对准前方。
没有人乱叫,只有军官压着嗓子发号。
「左翼张开!」
「守缓坡!」
「火种护住!」
紧接着,工匠们也开始下水。
佛朗机炮件最麻烦,重,还怕磕坏。几个人咬着牙,一趟趟往滩上扛。鲁老六一上岸,根本没看四周,先蹲下抓了一把沙,接着抬头看坡。
「这地方能挖!来五个!先把浅壕开出来!」
工匠和辅兵立刻扑上去,锹镐一抡,第一铲土就翻了出来。
这是大明军队第一次在美洲海岸动土。不是为了种地,是为了活命!
何文盛站在船上,看得喉咙发紧,手已经自觉在册子上飞快写了起来。
「某时,首批兵百人登岸……」
「先列半圆阵……」
「先掘浅壕……」
他写得快,心也跟着跳。
此刻滩上已经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站着的,一个是趴着挖的。火铳兵和藤牌兵守着前头,工匠在后头拼命下锹。没多久,沙土就堆起了一道浅浅的胸墙。
不高,可有了这道坎,人就能蹲在后头装药,能避箭,也能挡第一波冲击!
鲁老六又喊:「把沙袋拉过来!快!」
辅兵从艇上拖下麻袋,装沙,堆叠。另一边,小佛朗机的炮架也开始装了。一件件拼,一根根销钉砸进去。鲁老六满手是泥,还不忘亲自上手扣炮耳。
「偏了,给我扶正!」
「再歪一点,你这炮就朝天放了!」
火铳兵那边,周哨总已经把阵形调开了些。他不让人挤在一起,而是半圆张开,把缓坡和滩头一起罩进去。这样一来,不管上头有什么东西下来,先吃火铳再说!
宋时济和陆医官则带着两个药童,顺着那条低洼沟去找水。当然,周边有兵护着。他们走得不快,一边看泥色,一边看草根。
陆医官蹲下摸了摸地面,压低声音道:「先生,这边湿。」
宋时济点头:「顺着走。」
又走了十几步,低洼处果然见到了细细一股水,从石缝和土根间渗出来,汇成一条不大的溪。水很浅,但清。
陆医官眼睛一下亮了:「有水!」
宋时济没让他激动,先蹲下闻了闻,又用手捧了一点看色:「别急着喝,先取样。」
他吩咐药童拿小陶罐装了一罐,又让人继续往上游看看。这时,护卫的一个兵低声道:「宋先生,这水能用么?」
宋时济回了一句:「煮过再说。但有水,就能活。」
这句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消息就传回船上。
「回都督!低洼沟里发现淡水!」
甲板上一阵压着的欢声。何文盛笔都差点顿住。真有水,那就不是踩一脚就走!
郑森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但他还是只说了一句:「好。让医官验清。」
然后又加了一句:「再传下去,滩头阵地没成之前,不准任何人脱阵取水!」
「是!」
就在众人忙着挖坑丶装炮丶验水时,岸上更远一些的山脊后头,一抹影子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是风吹树叶。
可站在滩头左翼的一名藤牌兵看见了。他瞳孔猛地一缩,立刻低吼:
「坡上有人!」
一句话,滩头上所有人的脊背一下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