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机械与信徒(1/2)
它在狂风中剧烈颠簸。
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声音很刺耳。
像是随时会散架。
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它终于借着巴克那枚权限晶片的伪装,有惊无险地滑入了一个位于极乐天宫最边缘的巨型排污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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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道太大了。
大到能并排开进三辆卡车。
管壁上全是滑腻的污垢。
黑的。
绿的。
黄的。
各种颜色混在一起。
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飞船熄火。
引擎的轰鸣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闷丶仿佛能将人的心脏压碎的巨大机械摩擦声。
「嗡——嗡——嗡——」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从管道深处传来。
从头顶传来。
从脚下传来。
无处不在。
像是整座城市的心跳。
「我们到了。」
伊卡洛斯满头大汗地瘫在驾驶座上。
他的脸上全是汗。
那汗水顺着烧伤的疤痕往下流,滴在衣服上。
那只机械义眼里闪烁着劫后馀生的红光。
那红光一闪一闪。
像是在庆幸还活着。
陈默没有说话。
他动作麻利地脱下了那件沾满怪物血液和机油的黑色风衣。
那风衣已经破了。
好几个大口子。
边缘焦黑。
他换上了一套伊卡洛斯提前准备好的灰色连体工作服。
那衣服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和汗臭味。
很刺鼻。
熏得人眼睛疼。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这件衣服极其宽大,上面沾满了各种洗不掉的污渍。
有黑色的机油。
有暗红色的血迹。
有某种黄绿色的丶不知道是什麽东西的液体。
胸口处还用劣质萤光漆印着一排模糊的编号:
「底层维护-C区-9527」。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
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为了掩饰左眼中那股不属于普通人的幽蓝光芒,陈默还在左眼上戴了一个单片光学放大镜。
那种东西在黑市里很常见。
是最廉价的那种。
金属边框都锈了。
镜片上还有裂纹。
但用来遮挡正好。
这种东西在机械维修工群体中很常见,可以完美地遮挡住他视线的异常。
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你只有四十八个小时。」
伊卡洛斯压低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被什麽东西听见。
他指了指飞船控制台上的一个倒计时装置。
那装置是金属的。
上面的数字在跳动。
48:00。
47:59。
47:58。
「这艘船的隐形涂层在刚才的强行穿越中受损严重,最多只能在这里隐藏两天。」
「两天后,如果不走,我们都会被防空雷达锁定。」
「会被轰成渣。」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倒计时。
没有说话。
他将那把战术匕首藏进工装裤的暗袋里。
那匕首是冷的。
贴着大腿。
能让他安心。
他拉开舱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
迎接他的,不是想像中天堂般的圣洁。
而是一座纯粹由钢铁丶蒸汽和绝望构筑而成的活体地狱。
这里是极乐天宫的下城区。
也是整座倒悬城市结构学上的最顶层。
距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最远。
却也是整座城市所有能源和生命的发动机。
陈默的双脚刚一落地,就感觉到了一股极不真实的人造重力。
那种感觉很怪。
像是在倒着走路。
你的大脑告诉你,你应该在往下掉。
但你的身体告诉你,你在稳稳地站着。
这里的重力方向和地面完全相反。
他此刻正「踩」在原本应该是天花板的合金装甲上。
那些装甲是深灰色的。
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
抬起头。
透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巨大齿轮和粗壮的排气管道。
隐约能看到下方(也就是正常视角的上方)那片金碧辉煌丶散发着迷人光晕的上城区建筑群。
那些建筑太美了。
高耸的尖塔。
巨大的穹顶。
闪闪发光的金色外墙。
在阳光下像是天堂。
但此刻。
它们都在他的「头顶」。
都在倒挂着。
像是在嘲笑他。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说话都得吼。
大到耳朵里除了这声音什麽都听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那是二氧化硫的味道。
那是合成冷却液的味道。
那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丶肉体腐烂的味道。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浓得化不开。
吸一口都呛得人想吐。
温度高得吓人。
至少在四十度以上。
巨大的蒸汽管道不时喷吐出灼热的白雾。
那雾是白色的。
很烫。
喷到脸上能烫出水泡。
将这里渲染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陈默压低帽檐。
像一个真正的底层劳工一样,佝偻着背。
他的肩膀塌着。
他的头低着。
他的步子迈得很小。
很慢。
他混入了一条满是油污的钢铁长廊。
那长廊很长。
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
脚下全是黑色的油污。
踩上去粘乎乎的。
在这条长廊里,他看到了这座所谓「极乐天宫」最真实的底色。
那是人。
或者说,是曾经被称为人,现在却被彻底异化的劳动力。
走廊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如同蜂巢般狭小的工位。
那些工位很小。
只有一张桌子那麽宽。
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
每一个工位上,都固定着一个正在疯狂劳作的「居民」。
他们的身体残缺不全。
四肢大面积地被极其粗糙丶生锈的机械义体所取代。
那些义体很粗糙。
焊点歪歪扭扭。
表面全是锈迹。
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某种黄绿色的液体。
陈默放慢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没有双腿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下半身被直接焊接在了一个巨大的履带底盘上。
那底盘是铁的。
很重。
上面沾满了油污和血渍。
他正疯狂地将一铲又一铲散发着高强度辐射的深海结晶原矿,送入一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巨型反应炉里。
那些矿石是深蓝色的。
很亮。
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每一铲下去,都有微弱的辐射波纹向四周扩散。
那个男人的脸上全是汗。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
他眨都不眨一下。
只是麻木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铲。
送。
铲。
送。
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还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另一个工位里。
她的双臂被改造成了带有高频震动锯齿的机械臂。
那锯齿很快。
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她正麻木地切割着那些从排污管里冲刷下来的丶不知名怪物的巨大骸骨。
那些骨头很大。
有人的大腿那麽粗。
上面还挂着碎肉。
火花四溅。
那些火花溅到她脸上。
溅到她仅剩的那一点点人类肌肤上。
烧得滋滋响。
冒出一股股焦臭味的白烟。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的眼睛是空洞的。
没有焦点。
只是盯着那些骨头。
一下。
一下。
一下。
切割。
没有交谈。
没有休息。
只有机械摩擦的刺耳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很重。
像是拉风箱。
呼哧——呼哧——呼哧——
这里的压抑氛围,甚至比第九区最底层的贫民窟还要恐怖。
贫民窟的老鼠至少还拥有恐惧和愤怒的权利。
他们还会哭。
还会骂。
还会恨。
但这里的居民,他们的眼中没有痛苦。
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和麻木。
那种狂热太诡异了。
它不在眼睛里。
在更深的地方。
在灵魂里。
陈默藉助着左眼的特殊视界,仔细观察着这些人。
他的左眼在单片眼镜后面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淡。
但足够他看清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他发现,每一个劳工的后脑勺上,都植入了一个粗糙的金属接口。
那接口是银白色的。
有拇指那麽大。
嵌在头皮里。
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像是感染了很久。
一根如同血管般跳动着的黑色线缆从接口处延伸出来。
那线缆很细。
但很结实。
一头插在他们的后脑勺里。
另一头接入了他们头顶那个巨大的丶贯穿整个下城区的钢铁网络之中。
那网络太复杂了。
无数的线缆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覆盖了整个穹顶。
就在他观察的时候。
「叮——咚——」
突然,一声极其空灵丶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电子钟声,在整个轰鸣的下城区突兀地响起。
那钟声很美。
很纯净。
像是教堂里的圣歌。
它带着某种强烈的精神暗示。
那种暗示直接作用于大脑。
让你想要跪下。
想要膜拜。
想要……
奉献一切。
随着钟声的回荡。
原本疯狂运转的机械工厂,竟然奇迹般地放缓了节奏。
那些轰鸣的机器开始减速。
那些闪烁的灯光开始变暗。
所有的劳工,无论是正在铲煤的丶切割的丶还是在维修管道的,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放下了工具。
那些工具掉在地上。
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们转过身。
面向着城市中心那个方向。
也就是上城区所在的下方。
他们无比虔诚地跪倒在满是油污的钢铁地板上。
那些膝盖砸在铁板上。
砰砰砰的。
很响。
「赞美全知圣父……」
无数个沙哑丶机械丶残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那声音很低。
很沉。
但在闷热的钢铁丛林中回荡。
一层又一层。
像是海浪。
「感谢圣父赐予我们呼吸的权利……」
「愿我们的灵魂早日得到升华……」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
有的快。
有的慢。
有的尖。
有的粗。
混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诵经声。
陈默为了不暴露自己,也学着旁边的劳工一样,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他的头压得很低。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并没有闭上眼睛。
透过单片眼镜的边缘,他看到了极其骇人的一幕。
随着这些劳工开始祈祷,他们后脑勺上的那根黑色线缆突然亮起了微弱的蓝光。
那光很淡。
但在昏暗的环境中,却格外显眼。
像是一只只萤火虫。
密密麻麻的。
铺满了整个穹顶。
在陈默序列1的视界里,那根本不是什麽数据传输的光芒。
那是精神力!
是极其纯粹的丶人类的灵魂力量!
每一句祈祷,每一次膜拜,都在疯狂地抽取着这些底层劳工本就枯竭的精神能量。
那些蓝色的光芒顺着线缆,汇聚到头顶那个巨大的钢铁网络中。
像是一条条小溪汇入大河。
像是一条条大河汇入海洋。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
越来越强。
最终如同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输送向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上城区。
输送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群畜生……」
陈默咬紧了牙关。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几乎要刺破手心的皮肤。
血渗出来了。
顺着指缝往下滴。
滴在肮脏的铁板上。
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终于明白为什麽这些人感受不到痛苦了。
也明白极乐天宫为什麽需要这麽多人。
赵家根本不是在建立什麽避难所。
他们是在圈养人类!
把人类当成了一块块人形的「精神力电池」!
用高强度的机械劳动压榨他们的肉体。
再用所谓的「全知圣父」信仰,榨乾他们最后一丝灵魂!
双重的压榨。
双重的剥削。
双重的……
灭绝人性。
而这些被剥削到极致的可怜人,竟然还以为自己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还以为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神接纳。
还以为死后能得到永生。
他们不知道。
他们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乾。
正在被当成燃料。
送去点亮那些伪神的王座。
祈祷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那五分钟很长。
长得像是一辈子。
当钟声再次响起时,蓝光黯淡了下去。
那些光芒消失了。
那些线缆重新变回了普通的黑色。
劳工们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许多人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瘫软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喘息声很重。
像是要断气。
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像是死人的脸。
甚至有几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再也没有了呼吸。
死了。
就在祈祷中死了。
就在他们认为最神圣的时刻死了。
很快,就有几台冷冰冰的清理机器人滑过来。
那些机器人是银白色的。
很矮。
只有半人高。
履带式的。
无声无息。
它们像倒垃圾一样,将那些失去生命体徵的尸体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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