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红线寻魂(2/2)
墙上斑驳的刻痕早已被水浸泡成泥。
那漫天的昏黄暴雨从未停歇,雨水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的躯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黯淡。
原本还算凝实的脚步,渐渐变得虚浮,甚至连踩在水洼里,都激不起半点水花。
「我……走不动了……」
不知道游荡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
季夜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已经没有了瞳孔的眼睛,微微向上抬起,望向那片铅灰色的苍穹。
那双原本应该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翳影,眼神涣散,几乎失去了焦距。
在极高的天际之上。
不知何时,悬浮着一个巨大无比的丶通体由暗红色晶石打造的沙漏。
沙漏里,装着如同鲜血般粘稠的红沙。
那些红沙正顺着沙漏狭窄的瓶颈,以一种恒定丶冷酷的节奏,无声地向着下方坠落。
每落下一些,季夜神魂深处的虚弱感便会加重一分。
如今,那上方的红沙,已经漏去了一半。
「滴答。」
一滴浑浊的雨水,砸在他的肩头。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极寒死气,终于彻底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季夜的双膝一软。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在了积满昏黄雨水的青石板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泥水溅起,瞬间淹没了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爬起来。
他太累了。
那种忘记了一切丶不需要背负任何因果与算计的沉睡,似乎……就是这无尽长夜中唯一的解脱。
他就这样静静地趴在雨水里。
任由那倾盆的大雨,纷纷扬扬地落下,将他那虚幻透明的身躯一点点掩盖。
仿佛要将他永远地融化在这座死寂的梦境之城中。
化作一滩没有名字的黄泉水。
……
外界,青云城。
「轰隆隆——!」
苍穹之上,三灾的毁灭气息依然在疯狂肆虐,那股天威然让城中的飞禽走兽匍匐战栗。
苏府内院,那间温暖精致的暖阁之中。
「砰!」
一只精美的粉色彩釉茶盏,被一只小手无意间扫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苏夭夭赤着脚,站在敞开的窗前。
任由外面那夹杂着毁灭气息的狂风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盈盈丶宛如藏着星辰的乌黑大眼睛,此刻早已盈满了泪水,眼眶红肿得厉害。
「夜哥哥……」
她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方无垢无瑕的琉璃灵台,正发出凄厉而悲怆的震鸣。
九窍玲珑心,天生近道,堪破虚妄。
她虽然不懂什么天道之劫,不懂什么黄泉之雨。
但她那颗纯净到了极致的心,却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了——
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丶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却会在深夜踏着凶禽给她带回一草靶糖葫芦的少年。
他的气息,正在飞速地消散。
就像是一团在狂风暴雨中即将被彻底扑灭的烛火,微弱到了风一吹就会断绝的地步。
「你答应过我的……」
苏夭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掉。
「大骗子……你不许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悲伤丶恐惧,以及那种近乎偏执的纯粹执念,在这一刻,轰然撞击着她那颗九窍玲珑心。
「嗡————!!!」
一抹绚烂丶纯粹丶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阴霾的七彩琉璃光晕,毫无徵兆地从苏夭夭的小小身躯内爆发开来!
这股光晕并不刺目,也没有强大的破坏力。
但它却拥有一种无视任何阻碍丶甚至无视了天道威压的奇妙特质。
光晕流转间,整座暖阁都被映照得犹如仙境。
苏夭夭突然感觉到,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东西,在这七彩光晕的映照下,变得滚烫起来。
她低下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去。
那是……她自己绣的一个锦囊。
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安」字。
不。
这并不是她腰间的那个。
因为她清晰地记得,在季夜离开青云城去云梦泽的那天,她已经把那个针脚粗糙的锦囊,亲手挂在了季夜的腰带上。
「这是……」
苏夭夭呆呆地看着那团在自己意识中浮现的锦囊虚影。
在九窍玲珑心的视界里,虚妄褪去,真实显化。
她看到了一条纤细的丶呈现出淡淡粉色的光线。
光线的一头,连接着她的心口。
而光线的另一头,则穿透了重重虚空,穿透了那漫天狂暴的三灾劫云。
直直地没入了后山那片深埋地底的废墟之中。
最终,连接在了一个浑身是血丶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少年腰间。
那是一个粗糙丶丑陋,甚至还露着几个线头,却被保护得很好的「安」字锦囊。
因果之线。
是无论在多么遥远的距离,无论跨越了多少重虚妄与生死,都无法被黄泉之水斩断的锚点。
「夜哥哥!」
苏夭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然。
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神魂出窍,也不懂这其中凶险。
她只是凭着一股最原始丶最纯粹的本能,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将那颗九窍玲珑心中所有的祈愿与执念。
顺着那条淡淡的粉色因果线,不顾一切地丶一头撞了过去!
「我来找你了!」
……
「滴答。」
死寂灰败的古城中。
一声格外清脆的水滴声,在漫天风雨中突兀地响起。
趴在青石板上丶几乎已经被昏黄雨水完全掩埋的季夜,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夜哥哥……」
一声微弱丶带着哭腔的呼唤,仿佛从极遥远的天际飘来。
这声音在这座没有活物的死城中,显得如此不真实。
风雨,依旧在呼啸。
但。
在距离季夜倒下的那条长街尽头,不远处的一处残破牌坊下。
一抹粉色的光晕,如同寒冬里的一朵桃花,在这灰败的世界中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