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白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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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完毕,她向对面亭子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只见对面戏台的帷幔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后面精巧的布景。

    似是边塞关隘,残阳如血,风沙弥漫的意象通过全息光影技术呈现,竟有几分苍凉壮阔之感。

    数位「伶人」已然立于台上,它们并非真人,而是工艺精湛丶动作细腻如生的仿生人偶。

    它们面容俊秀,身段挺拔,穿着经过艺术化处理的曜青云骑甲胄,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戏,开场了。

    鼓点由缓至急,如同遥远天际滚来的闷雷。

    弦乐铮铮,带出塞外的肃杀与辽阔。

    《白马》这出戏,果然如江枫所料,是一出激昂慷慨的军旅戏。

    它讲述的是曜青仙舟历史上一位传奇的狐人将军的故事。

    这位将军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屡次击退丰饶民侵扰。

    其麾下精锐骑乘白色星槎战骑,来去如风,故得「白马狐英」之美誉,威名赫赫,乃至能止丰饶民小儿夜啼。

    戏文辞藻铿锵,唱腔高亢激越。

    扮演「狐英」的人偶,是一位白发丶蓝眸丶身后并无狐尾的男性形象。

    他于台上驰骋纵横,演绎着沙场点兵丶奇袭破敌丶鏖战不退的英姿。

    然而,令江枫原本随节拍轻轻点动的手指微微一顿的,是戏文开头的一段背景唱词:

    「……忆昔星陨荒芜处,孤雏困危巢。幸有游侠『秋』氏过,星槎渡厄,援手拯覆焦。赠言『常胜且不败』,石埙一枚托魂魄,自此狐儿脱缧绁,扶摇上九霄……」

    唱词文雅含蓄,但意思明确。

    这位「狐英」幼年曾陷绝境,被一位代号或化名为「秋」的神秘游侠所救。

    并获赠「常胜不败」的赠言与一枚石埙信物,方得脱困,最终成长为一代名将。

    台上,「狐英」的人偶在演绎早期落魄情节时,那坚毅又隐含迷茫的蓝眸,那无尾的特徵,那面对赠言信物时郑重收下的姿态……

    江枫靠在椅背上,墨镜早已重新戴上,遮住了他大半眼神。

    只有嘴角那惯常的丶玩世不恭的笑意,似乎淡了些许。

    化作一种更复杂的丶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

    他看得格外认真,连阮·梅几次将目光从戏台移到他脸上进行无声的「观测」,都未曾察觉。

    戏剧在「狐英」于又一次大捷后,遥望星空,轻抚怀中石埙的静默画面中落幕。

    馀韵悠长。

    「啧,可惜了,」幕布合上好几秒后,江枫才像是回过神,咂咂嘴,颇有几分遗憾地小声嘀咕。

    「这扮相,这唱段……该录下来才对。」

    他纯粹是觉得戏好,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见证感」。

    话音刚落,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那枚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丶呈蝴蝶纹路状的「残照虫」印记,微微温热了一下。

    一缕只有他能感知的丶属于凌依的平静精神波动传来:

    【《白马》全场影像及音频已记录,管理者可随时调取查阅。】

    江枫一愣,随即失笑,轻轻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印记。

    这家伙……总是这麽周全。

    他摇了摇头,笑意重回眼底,低声道:「谢啦。」

    阮·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但她什麽也没问,只是平静地提示。

    「下一出,《落英辞》。」

    这一出的风格与《白马》截然不同。

    布景换成了精致婉约的庭园,落英缤纷。

    人偶扮相清丽哀婉,唱腔缠绵悱恻,诉说着春光易老丶红颜易逝丶美好事物终将凋零的无奈与感伤。

    词句优美却浸透着淡淡的物哀之美。

    阮·梅看得很专注,清冷的眸子映着台上缤纷的落花与哀婉的身影。

    仿佛在透过这程式化的表演,观察某种她一直在研究却始终难以完全量化捕捉的东西。

    时间的流逝,生命的短暂,灿烂后的寂灭,以及面对这一切时,那些复杂幽微的情感涟漪。

    江枫对这类戏码兴趣不大,但也耐着性子陪着看。

    他偶尔瞥一眼阮·梅的侧脸,发现她此刻的神情,比平时在实验室里少了几分绝对的理性剥离感。

    多了一丝……沉浸?

    或者说,一种基于理性分析之上的审美体验?

    两出戏,风格迥异,一武一文,一壮一婉,在这静谧的人工湖上,隔着粼粼水光,依次上演。

    戏终人散,湖面重归平静,唯有亭中茶香袅袅。

    阮·梅收回目光,看向江枫,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戏已看完。江枫先生可有所得?」

    江枫伸了个懒腰,将墨镜推到头顶,重新露出那双带着笑意的黑眼睛。

    「挺好,《白马》够劲,《落英辞》也挺美。阮梅小姐选戏的眼光,果然独特。」

    他顿了顿,笑嘻嘻地问,「那您呢?看戏的数据采集,达标了吗?」

    阮·梅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对面空寂的戏台,以及亭外仿佛永恒不变的人工湖光。

    「数据,永远无法完全达标。」

    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江枫,又像是在自语。

    「但某些非数据性的『观测结果』,或许……值得记录。」

    她站起身,月白的旗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感谢陪同。实验间歇结束,我需返回主实验室。」

    她礼节性地颔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精准稳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浸从未发生。

    江枫独自坐在水亭中,看着阮·梅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对面空无一人的戏台。

    湖风吹过,撩动他精心梳理过的背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终于挣脱束缚,飘落额前。

    他摘下墨镜,笑了笑,将风衣搭在臂弯。

    哼着刚才《白马》里一段不成调的梆子腔,晃晃悠悠地,也离开了这片静谧的水域。

    手里还拎着一袋没开封的瓜子。

    指尖的残照虫印记,微微闪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丶温暖而静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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