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木干鸟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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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多了个不同的脚步声,李景风坐在屋角椅子上听着,双手轻轻捏着剩下半截的小腿末端。肿胀已消去许多,新长的柔嫩皮肤开始硬化,大夫嘱咐将断肢末端包起,免得再次受伤,尤其需小心断折的骨头刺破新长的皮肉,还得用温热的水清洗伤处。他非常小心地照顾断肢,但那来自灵魂的疼痛依然折磨着他。

    「你怎麽把桌椅跟床都挪到墙边上了?」哈克看到牢房里的摆设很是讶异,「要打扫可以叫狱卒。」

    「练功时怕桌椅碍事。」李景风看着恭敬站在哈克身后的人。这人五六十岁,头顶半秃,披着一头褐黑色的卷发,手臂粗壮,身子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佝偻,眯着一双眼,精神差得像是三天没睡好觉。

    「开门啊!我站在门外量吗?」一开口就能听出他压抑的暴脾气。

    哈克连忙取锁匙开门,李景风正要起身,那老人喊道:「坐着!站着我怎麽量?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陆尔夫先生,您客气些,这是神子重要的朋友。」哈克温和地提醒老人。

    「幸好我不是神子的朋友,才不用受牢狱之灾!」陆尔夫哼了一声,走入监牢。

    哈克连忙介绍:「李队长,他叫陆尔夫,是从苏玛连夜赶来的,连赶了五天路没休息。」

    连赶五天路?难怪这麽大脾气。李景风打量着这叫陆尔夫的老人,只见他有对大夫而言罕见的健壮身躯,不知道是不是连夜赶路的关系,步履有些虚浮,但他就算学过武功,也不是什麽高手。

    「把腿抬起来我看看!」陆尔夫不耐烦地下令。

    李景风将腿抬起,将裹布解下,陆尔夫取出皮尺测量。李景风头一回看大夫这样诊治,不禁问道:「大夫,您看诊为什麽要用尺量?」

    陆尔夫瞪了他一眼:「我像是干大夫那种贱役的人吗?」

    「忘记介绍了,陆尔夫是匠人。」哈克连忙解释,「他是苏玛……不,是五大巴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匠人,他的名声将流传很多很多年。」

    「匠人?」李景风疑问,「铁匠还是木匠?」

    「这就是奈布巴都的礼数?」陆尔夫勃然大怒,把皮尺扔在地上,指着哈克,「匠是侮辱的称呼,我是铸造家,铸造家!我忍受了五天五夜的颠簸,从没搭过跑那麽快的马车,连车子都跑散架了!我在车上吃冷掉的羊肉饼,几乎没法合眼,换来的竟是拿匠人这种称呼来侮辱我?!」

    「是我失言,请您息怒!」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脾气古怪的老头,李景风仍是连忙道歉,「您是伟大的铸造家,我不懂事,请勿责怪。」

    哈克也忙道:「您是伟大的什麽家,不是匠人,对不住!」

    两人不敢再说话,就怕又得罪这老头。陆尔夫怒气冲冲量完尺寸,嘀咕道:「小腿还在嘛,这样膝盖还能用。」

    「是……」李景风怕气氛太僵,随口应了一声。

    「嗯,行了。」陆尔夫用炭笔在一张金色纸箴上草草勾勒了几笔,李景风看出是在画他的半截小腿,之后陆尔夫又标注了尺寸。

    哈克讶异道:「这就好了?」

    「不然呢?」陆尔夫不耐烦地起身,「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个觉!」

    「很希望能早日看到您的成品,肯定能帮很大的忙!」李景风拿起墙边的拐杖准备送行。

    「你知道我要做什麽?」陆尔夫几乎是用鼻孔瞪着李景风,「你什麽都不知道!」

    李景风料是一副义肢,制作不难,只是杨衍特别用心,特地招来苏玛的巧匠。让陆尔夫这样的大师千里迢迢来奈布巴都制作义肢未免大材小用,难怪他发脾气。

    李景风道:「我不知道您会做出什麽东西,但我想对自己工作这样自豪的人,即便是再简单的东西也能做得非比寻常。」

    「你很会说话。」陆尔夫首次露出笑容,「但你只是在巴结我而已。」

    「李队长不用巴结人。」哈克道,「除了神子跟圣女,他是奈布巴都最有分量的人。」

    「在监牢里?」陆尔夫不太相信。

    「您亲眼见到了神子对他的关心。」

    「其实我认识像您这样的人,嗯,他也算是铸造师,铸造刀剑。」李景风想起甘铁池,「他也对自己铸造的机关兵器非常自豪。」

    「铸造兵器?那就是个打铁匠!」陆尔夫不满道,「你还是把我当成匠人!」

    「不一样,他绝对是位像您一样的铸造师。他有作品在神子那儿,您可以借来看看。」李景风笑道,「您就跟神子说是我想让您看看,神子会给您的。」

    「哦。」陆尔夫不置可否,「我真要去睡觉了,你们最好给我准备够软的床!」

    ※

    伊蒙萨司一直以为他会是最先抵达奈布巴都的人,他在婚礼前四天就乘着金色马车进入了奈布巴都。作为刚被迎头痛击险些就要灭亡的瓦尔特巴都的萨司,他必须展现谦卑与虔诚,他只带了三十名随从,人数少得像是个进城谒见萨司的主祭。

    但他还是慢了,达珂早在半个月前就来到了奈布巴都,还带来了上千名阿突列精锐。这些身上纹着刺青丶矫健勇猛的战士用瞧不起所有人的目光睥睨其他部落的士兵,一言不合就会嚷着用阿突列最传统的明辨是非的方式——鲜血辩论——来解决争端。

    照理说,带着大批战士进入别人领地是极为冒犯的,最近差点被这样冒犯的正是自己所在的瓦尔特巴都。就在半年前,面对奈布与阿突列联合铁骑的猛攻,伊蒙私下串连几个重要主祭谋反,将察刺兀儿萨司绑起交给敌人。伊蒙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为奈布巴都领军的处理方式,当时他们大可率领骑兵进入瓦尔特巴都耀武扬威,甚至要求主祭们迎接大军,再好好勒索一番,让瓦尔特子民蒙受耻辱,他们可以这样做,毕竟绑主献人无疑已是投降。

    但那个叫李景风的汉人领军在收到消息后即刻停下了队伍,只带了二十名亲兵来到城外受降,只带这麽少的人不仅展现了他的勇气跟本领,也表达了他的信任与善意。在瓦尔特城外,伊蒙首次见到这位短短一年便声名鹊起的大将。统领阿突列骑兵可不简单,必须拥有让这群疯子信服的本事,他听说之前就是这人击退达珂率领的大军,让神子展现神迹,他预计会见到一名身材高大丶身上满是伤疤的勇将。

    然而这位大将意料之外的年轻,有着一双剑眉丶明亮的大眼丶刚毅中略带天真的脸孔,以及一股遮掩不住的英挺之气。比起他的善战,伊蒙更震惊于他的年轻,他给人的感觉有时稳重得让你觉得足以击碎任何横挡在他面前的巨石,微笑时又像是邻家外出谋生方回的孩子,历经风霜却又纯真质朴。

    李景风亲自从他们手上接过察刺兀儿,言明这是察刺兀儿对神子的亵渎,与其他人无关,然后就撤军了,没有劫掠,也没带走丁点战利品,保留了瓦尔特的体面,也树立了奈布巴都正义之师的形象。这人绝对会是五大巴都未来最强悍的领军之一,伊蒙当时就想,他有一种罕见的对上对下都能认真结交的特质。有的将领能与战士打成一片,但面对上级时却仅能独善其身,有的将领会在主祭间长袖善舞,但无论怎样试图融入都难得士卒真心,但这人都能做到。

    历来伟大的领军都具备这样的特质,否则往往不得善终。

    所以这人因得罪神子而下狱的消息传来让伊蒙非常讶异,他甚至起了去探望的念头,但作为刚得罪了神子的巴都的新任萨司,他还是尽量小心行事的好。

    神子比想像中年轻,年少气盛的脸庞上有条淡淡的刀疤,还有那双萨神所赐予的火焰般的深瞳。谒见神子之后,伊蒙见到达珂萨司。她不是为婚礼而来,这个疯女人更像是特地来聆听神子使唤的仆人,要是可以,她真会把政事交给执政官,自己留在奈布巴都听候神子差遣。

    第三个抵达的是葛塔塔巴都的努尔丁,婚宴前两天最后一个抵达的是千里迢迢而来的亚历。伊蒙没见过亚历,他长得真是好看,有着一头迷人的金发与深蓝色的眸子。他的情妇比主祭还多,信奉衍那婆多经没问题,但没有腾格斯经的引导会让人失去斗志,瞧瞧这是怎样堕落的巴都啊……

    这两位萨司都带了三百人随行,除了谒见神子,也拜访孔萧萨司。这位新任萨司是个严肃的人,不苟言笑,他会是个优秀的萨司,但比古尔还差太多。

    古尔是草原上的恶梦,虽然自己确实收了他不少好处,能当上萨司也是拜他所赐。

    伊蒙曾经到导师大院递上拜帖,但被守卫拒绝,听说古尔导师拒绝接见任何握有权力的人。真是了不起的人,他在位时把权力运用得出神入化,离开时又能毫不恋栈地把权力隔绝于外,将荣耀弃若敝屣,不让自己对巴都产生任何影响。

    孔萧假装不经意地提起神子希望废除奴隶制度,将亚里恩合并的事,以及圣山开放与五大巴都的整合。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议题,整合五大巴都表示未来只有一名萨司?这关系到权力的重新分配,会动摇多少人的利益?

    婚礼前一天,神子召见所有萨司,伊蒙在圣司殿廊道上见到了努尔丁和亚历,显然他们对神子的召见既意外也不意外。神子必定有旨意要颁布,不过为什麽挑在婚礼前一天,这时候不是应该正忙碌吗?

    「或许说错话的人明天就参加不了神子的婚礼了。」努尔丁轻声说着。

    「你是想说回不了巴都吧?」亚历说道,「我不担心,神子会有公正的裁决。」

    「你打定主意让苏玛子民开始读腾格斯经了?还是以为刚赶来的那位铁匠能帮你在神子前美言?」

    「他是铸造家,是伟大的艺术创作者。」亚历不理会努尔丁的嘲讽,拨了拨那头在太阳下会灿然生光的秀美金发,「经书告诉我们除了长矛跟传教,还必须用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去荣耀萨神。」

    「最后都是湮灭。萨神并不青睐凡人的作品,祂创造万物,是完美无上的艺术家,凡人的雕琢都是粗鄙不堪的瑕疵品。」

    「若是这样,萨神为什麽还要创造艺术,为什麽要给人们灵巧的双手?」

    眼看着长廊就要到头,他们还在争执无谓的事,伊蒙打断讨论:「孔萧萨司应该跟你们提过一些事,如果我们对神子的做法有疑虑,应该提出谏言,神子也是需要建议的凡人。」

    亚历萨司摇摇头,语气悲观:「伊蒙萨司,你不会以为我们还有筹码可以谈判吧?」

    「当然有。」眼看大门就要到了,顾不上惹守卫怀疑,伊蒙停下脚步,「神子希望将教义传入关内,还希望开放圣山,他要的是我们全心的支持。」

    「谁不支持神子?」努尔丁左右张望,怕有人听到这不敬的话语,「我们会遵从神子的所有安排。」

    「是出自真心,能解决问题的支持,不是迫于无奈。」伊蒙说道,「你们明白什麽才是支持,你们必须相信神子。」

    努尔丁给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亚历则说道:「先担心你自己吧,伊蒙萨司,瓦尔特曾企图刺杀神子呢。」

    他们来到圣司殿前,静候神子传召。

    为了表示无差别的尊重,神子将座位重新安排,属于神子的主位没有挪动,孔萧萨司的座位被挪至正对着神子的位置,其馀四个座位在其两侧呈扇形放置,五张椅子间隔约三尺,与神子座位距离均相等,约莫在三丈左右。神子右边另外安置一张椅子,那是圣女的位置。

    伊蒙等三人进入圣司殿时,孔萧丶达珂和圣女已经落座。达珂坐在孔萧右边,正回头盯着三人,伊蒙不知道她在看谁。

    他们向神子问安,接受神子赐福,在神子赐座后起身。伊蒙一转身,努尔丁与亚历就往孔萧左边走去,算不上快,毫无失态,但这瞬间伊蒙察觉到他们「抢」了一步。他正觉奇怪,一眼瞥见剩下那张椅子在达珂旁,立时醒觉,打定主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跟着往左走去。他身材高瘦,步伐迈大,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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