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炉火初红(2/2)
炼铁炉日夜不停,一炉能出三百斤生铁。锻打场里,十几个铁砧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淬火池冒着白气,烧红的铁器浸入水中,发出刺啦的声音。
农具一样样打出来。
犁头是弯的,适合北境板结的土地。锄头是加厚的,一锄下去能刨开冻土。镰刀是带弧度的,割麦子省力。
萧宸每天都要来工坊看看。
他看着那些赤膊的汉子,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看着烧红的铁块,在锤打下变形,成型。看着成堆的农具,从工坊里运出去,分发到百姓手里。
心里是踏实的。
有了农具,明年春耕就不愁了。有了煤,冬天就不冷了。有了铁,就能打更多东西——锅,碗,刀,枪,甚至铠甲。
寒渊的底气,一点一点积累起来。
这天,萧宸正在工坊看欧铁匠打一把横刀——这是给他打的佩刀,用最好的铁,反覆锻打,淬火,开刃。
赵铁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萧宸脸色不变,对欧铁匠说:「欧师傅,你先忙着,我出去一趟。」
出了工坊,走到无人处,萧宸才问:「确定吗?」
「确定。」赵铁低声说,「咱们在定北关的眼线传回消息,雍王昨天到了。带了三千禁军,就驻扎在关内。李茂设宴接风,雍王在宴上问了寒渊的情况。」
「问了什麽?」
「问了王爷在干什麽,问了煤矿产量,问了商队的事。还问……问周勇是怎麽死的。」
萧宸冷笑。
果然,四哥是冲着周勇来的。
「李茂怎麽说?」
「李茂说,周勇是私自出关,遭遇马贼,尸骨无存。王爷您在寒渊,主要是赈灾,安抚百姓,开矿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
「他倒是会说话。」萧宸点头,「雍王信了吗?」
「看样子没全信。」赵铁说,「雍王说,过几天要来寒渊『视察』。让您做好准备。」
视察。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是来视察,还是来示威?
「来就来吧。」他说,「咱们好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寒渊城进入「战备」状态。
不是备战,是准备迎接雍王视察。
城墙上的箭楼,暂时拆了——太像军事设施。军营里的训练,停了——太像练兵。工坊里的炉火,减了——太像军工。
寒渊城又变回了那个「穷困潦倒」的边城。
百姓们穿上了最破的衣服,吃上了最差的饭。街上故意不扫,垃圾故意不清理。连孩子们都被嘱咐,见了贵人要躲着走,不要说话。
一切,都是为了营造一个假象——寒渊很穷,很苦,很无助。
萧宸自己也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郡王袍,脸上还抹了点灰,看起来憔悴不堪。
韩烈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
王爷这戏,做得太足了。
但没办法,对手是雍王,是皇子,是兵部侍郎。不做得足一点,瞒不过去。
五天后,雍王的车驾到了。
不是轻车简从,是前呼后拥。
三百骑兵开道,中间是雍王的四驾马车,后面是长长的卫队丶仪仗。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气势逼人。
萧宸带着寒渊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在城门口迎接。
他站在最前面,躬身行礼:「臣弟萧宸,恭迎雍王殿下。」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走下来。
正是四皇子萧景,现在的雍王。
他比萧宸大四岁,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长得和萧宸有几分像,但眉眼更凌厉,气质更张扬。一身紫色亲王袍,玉带金冠,贵气逼人。
「七弟不必多礼。」萧景虚扶一下,目光在萧宸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七弟,比他想像中更……寒酸。
衣服是旧的,脸上有灰,手上还有茧子。哪像个皇子,倒像个农夫。
「谢四哥。」萧宸直起身,依然低着头。
「走吧,进城看看。」萧景率先往城里走。
萧宸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一行人进城。
萧景边走边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街道是脏的,房屋是破的,百姓是瘦的。整个城,透着一股穷酸气。
「七弟,」他忽然开口,「我听说,你在这开了煤矿,还建了商队。怎麽城里……还是这副模样?」
萧宸苦笑:「四哥有所不知。煤矿是开了,但煤卖不了几个钱。商队是建了,但本小利薄。挣的那点钱,都买粮赈灾了。您看这百姓,饿得皮包骨头,臣弟……臣弟实在惭愧。」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萧景看着他,心中将信将疑。
来之前,他收到情报,说寒渊发展很快,煤矿日产千斤,商队日进斗金。可眼前这景象,哪像日进斗金的样子?
难道是情报有误?
「带我去煤矿看看。」他说。
「是。」
一行人来到黑石山。
煤矿确实在开工,但规模不大。只有百十号人在干活,产量也一般。工人们穿得破破烂烂,干得也是有气无力。
「就这些?」萧景问。
「就这些。」萧宸叹气,「臣弟人手不够,钱也不够。只能慢慢来。」
萧景又看了铁矿,看了冶铁工坊。
规模都不大,产量都有限。打出来的农具,也都是粗笨的,没什麽技术含量。
转了一圈,萧景心里有数了。
寒渊,确实穷。他这个七弟,也确实不成器。开了矿,建了商队,但没做出什麽名堂。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七弟,」他拍拍萧宸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北境苦寒,你在这不容易。但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干。缺什麽,跟四哥说。能帮的,四哥一定帮。」
「谢四哥。」萧宸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对了,」萧景话锋一转,「周勇……是怎麽死的?」
来了。
萧宸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悲愤之色:「周将军他……他是被草原马贼所害!臣弟派人去找,只找到一些残破的兵器,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正是那块画着狼头的布。
萧景接过,看了看,眼神微凝。
狼头,草原苍狼部。
「确定是草原人?」
「确定。」萧宸说,「除了草原人,谁敢在定北关外劫杀朝廷命官?臣弟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查清楚了,一定为周将军报仇!」
他说得义愤填膺,眼中含泪。
萧景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了,别难过了。周勇为国捐躯,朝廷不会忘记。你也要节哀,保重身体。」
「是。」
视察结束,萧景在寒渊住了一晚。
住处是城主府最好的房间,但也很简陋。被子是旧的,枕头是硬的,连茶都是劣等的。
萧景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
走之前,对萧宸说:「七弟,你在这不容易。但记住,你是大夏的皇子,是父皇的儿子。有什麽事,不要自己扛,找四哥。」
「谢四哥。」萧宸躬身送行。
车队远去,消失在官道上。
萧宸直起身,脸上的懦弱丶卑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王爷,」韩烈走过来,「雍王信了吗?」
「信了七分。」萧宸说,「还有三分,他会去查。但查不到什麽,因为咱们做的,都是明面上的。」
「那接下来……」
「接下来,」萧宸转身,望向黑石山,「该干正事了。」
当天下午,寒渊城恢复正常。
城墙上的箭楼重新建起来,军营里的训练重新开始,工坊里的炉火烧得更旺。
煤矿工人从一百增加到八百,产量飙升。铁矿扩大规模,日夜不停。冶铁工坊全力开工,农具丶工具丶甚至兵器,一样样打出来。
一切,都像按下快进键,飞速运转。
而萧宸,站在城墙上,望着雍王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四哥,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真正的寒渊,你还没见到。
等下次见面,我会让你看到,什麽叫——
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