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京仅得破车马(2/2)
有人咳嗽不停,有人脸上有冻疮,有人眼神呆滞,像是还没从战场上回来。
这就是兵部拨给他的「护卫」。
「王队正,」萧宸问,「你们当中,可还有能骑马打仗的?」
王大山苦笑:「回殿下,能骑马的……不到五十人。
能开弓的,不到三十。
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混口饭吃等死的。」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萧宸没生气。
他走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兵面前。
那老兵缺了条腿,裤管空荡荡的,怀里抱着把刀,刀鞘都锈了。
「你叫什麽?以前在哪支军队?」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萧宸一眼,又低下头:「回殿下,小的李四,原虎贲军刀盾手。
延熙七年打北燕,断了条腿,就回来了。」
「延熙七年……」
萧宸算了算,「十四年前,你受伤时多大?」
「二十八。」
「今年四十二。」
萧宸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人吗?」
李四摇头。
「虎贲军刀盾手,」
萧宸看着他怀里那把刀,「当年虎贲军守玉门关,三千人挡住北燕两万铁骑三天三夜。
你是那三千人里的?」
李四猛地抬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殿下知道玉门关?」
「知道。」
萧宸说,「史书上记了一笔:延熙七年秋,北燕犯边,虎贲军三千守玉门,血战三日,歼敌八千,全军覆没。
你是从那场仗里活下来的?」
李四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松开怀里的刀,用那只独臂撑地,想要站起来。
萧宸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兵站直了,虽然只有一条腿,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萧宸,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咚的一声,膝盖砸在冻土上。
「虎贲军第七营,刀盾手李四,见过殿下!」
声音嘶哑,却像刀子刮过铁板。
萧宸扶起他,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他提高声音,「都是哪支部队退下来的?打过什麽仗?杀过多少敌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神武军第三营,长枪手张石头!打过西凉!」
「羽林卫,弓手周瘸子!守过潼关!」
「骁骑营,马夫老吴!跟过霍老将军征南诏!」
「金吾卫……」
「千牛卫……」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
这些老兵,这些被遗忘丶被抛弃的老卒,一个个挺起胸膛,报出自己曾经的番号,报出自己打过的那场仗。
有些仗,萧宸在史书上看过。
有些仗,连史书都没记。
但这些老兵记得。
他们记得每一场仗,记得每一个倒下的同袍,记得自己为什麽变成今天这样。
萧宸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怎麽想。
觉得我是不受宠的皇子,被发配到苦寒之地等死。
觉得你们是被扔出来的累赘,跟着我,只有冻死饿死的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告诉你们,寒渊不是死地。
北境也不是绝境。
我萧宸今日走出这道城门,不是去送死的——」
他转身,指向北方。
「我是去争一条活路!不光是自己的活路,也是你们的活路!」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三百老兵静静听着。
「朝廷不要你们,我要。
京城容不下你们,寒渊容得下。」
萧宸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我不问你们多大年纪,不问你们身上有多少伤。我只问一句——」
他提高声音,一字一顿:
「你们手里的刀,还能不能杀人?你们心里的血,还热不热?!」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大山第一个举起独臂,嘶声吼道:
「能!」
「能!」
「能!」
吼声从几十个喉咙里迸出来,渐渐汇成一片。
这些老兵,这些被岁月和伤病磨去了棱角的汉子,此刻眼睛赤红,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在吼。
吼出十四年的憋屈,吼出被抛弃的不甘,吼出骨子里那点还没凉透的血性。
城门口的守军探出头来看,又被这阵势吓了回去。
萧宸等吼声稍歇,翻身上了马车前板,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看着这群老兵。
「那就听令!」
所有人挺直腰杆。
「王大山!」
「卑职在!」
「你为前军队正,挑五十个能骑马的,前出五里探路!」
「得令!」
「李四!」
李四单腿站得笔直:「在!」
「你为后军队正,带五十人断后,辎重交给你!」
「是!」
「其馀人,以十人为一队,各选队长。年老体弱者坐车,能走路的步行。赵铁!」
赵铁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为护卫统领,总领行军诸事。」
「是!」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原本散乱的人群迅速有了秩序。
虽然还是那些老弱病残,但眼神不一样了。
萧宸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永定门在他身后,城门洞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口。
这座城,他住了十六年。
这座城,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暖。
「走。」
马车缓缓启动。
三百老兵,有的骑马,有的坐车,大部分步行,浩浩荡荡,却又静默无声地,向北而去。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落在车顶,落在这些老兵花白的头发上。
萧宸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回望。
京城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终有一日,我会回来。」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到时候,这座城,这个天下——」
他没说完。
但马车里,福伯丶赵铁,还有赶车的阿木,都听见了。
也听懂了。
车轮碾过冻土,向北,一直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