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口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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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那天下午,天降暴雨。

    雨水顺着矿井的缝隙渗下来,原本就湿滑的「猴路」变成了泥潭,井下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停工!停工!」工头在井口大喊,「下面渗水了,可能会塌方!都给老子上来!」

    矿工们扔下工具,争先恐后地往上爬,没人愿意为了几毛钱把命丢在这儿。

    马春兰自然也跟着往外爬。

    雨水混合着泥浆,顺着井口灌下来,冲刷着工人们的身体。

    一百米丶五十米丶三十米……

    「咔嚓——」

    一声令人胆颤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因为雨水冲刷,上方用来固定绞盘的一块岩壁松动了。

    马春兰猛地抬头。

    她看见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伴随着无数碎石和煤渣,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顺着坡道呼啸而下。

    而在那巨石滚落的必经之路上,正是她。

    躲?

    往左是岩壁,往右是深渊。

    「啊——!!!」

    马春兰根本来不及选,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护住了脑袋和怀里的钱袋子。

    「砰!」

    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右臂和右肩膀上。

    马春兰只觉得右边身子一麻,紧接着是一股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她整个人被巨石撞飞,像一片枯叶一样滚落了下去。

    在那翻滚的几秒钟里,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但她的左手,依然僵硬地扣在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里放着钱。

    马春兰醒来的时候,是在工棚那张发霉的木板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和血腥味。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她费力地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右臂。

    那条曾经能抱起几十斤大石丶能把土豆切得像纸一样薄丶能把银针扎进穴位的手臂,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袖管被剪开了,整条胳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像是烂熟的茄子。

    「醒了?」

    工头坐在旁边,手里夹着烟,脸色很难看。

    「晦气。真他妈晦气。」

    「老板……」马春兰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摸向胸口,「我的钱……」

    「在呢,在呢!你个财迷疯子。」

    工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塑料包,扔在马春兰身上。

    「为了这点钱,连手都不要了?我把你刨出来的时候,你手扣得那叫一个紧,掰都掰不开。」

    马春兰用左手紧紧攥住那个包,长舒了一口气。

    还在。

    只要钱在,就没事。

    「我的手……咋样了?」她看着那条废掉的胳膊,平静地问。

    「废了。」

    工头吐出一口烟圈,实话实说。

    「我也算仁义,给你找了镇上的医生看了。说是治不了,以后就是个摆设。」

    马春兰沉默了。

    她自己也懂些医术,看了一眼伤口,就知道工头没骗她。

    这条胳膊,废了。

    从此以后,她是个残废。

    不能干重活,不能拿针,甚至连给自己梳头都做不到了。

    「老板。」马春兰突然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工头。

    「干啥?」

    「这算工伤吧?」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跳了起来:「工伤?你想讹我?你是临时工!连合同都没有!」

    「我知道。」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冷静,「我不要你负责一辈子。也不去告你。」

    「那你想咋样?」

    「一口价。」

    马春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块。」

    「加上我这一个月的工钱,二百九十九块六毛,你给个整数三百块。」

    「统共两千三百块,钱事一清,我立马走人,死活都不赖你。」

    工头盯着这个女人。

    他见过要死要活闹赔偿的,见过狮子大开口要上万的,但他没见过这麽冷静地卖自己胳膊的。

    两千块,买一条胳膊。

    哪怕是在黑煤窑,这个价格其实也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有些廉价。

    最关键的是那句「死活都不赖你」。

    「行。」工头咬了咬牙,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算你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拿钱之前,咱们得签个字据,以后你胳膊烂了丶人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写。」马春兰说。

    工头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据。

    马春兰看了一眼,没问题。

    她用左手的大拇指,蘸着自己右臂伤口上流出的鲜血,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个红手印。

    第二天下午。

    一辆拉煤的破板车,停在了老李家的门口。

    工头一脸晦气地把人卸了下来,就像卸一袋垃圾。

    「到了。」

    「你说过的,两清了。」

    工头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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