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归来与震动(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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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位饱读诗书丶沉稳持重的能吏。但他身上那股属于高阶修士的丶若有若无的威压,却让林砚体内的噬灵真元本能地放缓了流转。

    「主事大人,林巡察使已带到。」年轻文吏躬身行礼。

    周衍这才从文书中抬起头,目光转向软椅上的林砚。那目光平和澄澈,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砚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牵动伤口,脸色更白了几分。周衍却轻轻摆了摆手:「免了。伤势要紧,不必拘泥虚礼。」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指了指书桌旁一张铺着厚实锦垫的檀木圆凳,对抬椅的两名健仆道:「扶林巡察使到这边坐下。你们先退下吧。」又对年轻文吏道:「文远,你叶门外候着,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年轻文吏孙文远和健仆齐声应道,动作轻捷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顿时只剩下周衍与林砚两人。烛火静静燃烧,檀香袅袅,将窗外渐浓的夜色彻底隔绝。林砚靠在圆凳上,背脊挺直,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并未让他分神,他所有的感知与意志,都凝聚在书桌后那位凝丹境主事看似平静的脸上。

    周衍并未急着询问黑风涧之事,而是先拿起手边一杯温茶,呷了一口,才将目光重新落在那三张被孙文远放在桌角的丶染血的皮纸口供上。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看着,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低沉而清晰的「笃丶笃」声。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拿起那三张纸,展开,就着明亮的烛光,逐字逐句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脸上的表情却始终维持在一种深沉的平静之下。只有那双总是平和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丶难以捉摸的微光。

    良久,他将三张皮纸轻轻放回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暗红色的血手印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向林砚,目光幽深如古井:

    「这几张纸,」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分量不轻。泼天的功劳,与捅破天的干系,往往就在一线之间。你能想到将其作为『敲门砖』与『护身符』,而非急吼吼抛出去的『杀招』,这份审慎与克制,在你这个年纪,难得。」

    林砚微微欠身,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同样清晰:「大人明鉴。刘都头在青州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仅凭邪修一面之词,纵然画押按印,也难以撼动其根本,反易打草惊蛇,陷自身于险境。且……」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周衍,「据卑职一路追查所获线索,此事背后,恐怕牵连甚广,不止于青州一隅。贸然公开,非但不能除奸,恐会引来更莫测之祸。」

    「哦?」周衍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那一直平和的眼眸中,兴趣似乎浓了一分,「不止于青州一隅?更深牵连?你是指……」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在判断,在权衡。苏清瑶那夜的话语在心头回响,字字清晰:「周世伯为人刚正,是可信赖的长辈……」这几日入城后的明察暗访,分舵内隐约的派系传闻,方才一路行来所见森严规矩与这书房内的清正气息,以及此刻周衍见到口供后的反应——没有急于撇清,没有虚伪夸赞,只有冷静的评估与那隐含的丶对「背后牵连」的兴趣……这一切,似乎都与苏清瑶的描述,以及他自己感知到的刘雄一系那种浮华阴鸷的作风,迥然不同。

    这位主事大人,沉稳持重,思虑深远,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分舵内部的某些积弊乃至刘雄本人,并非毫无察觉,甚至可能……早有整顿之心。

    或许……可以赌一把。赌这位周主事,是真正心系职责丶欲除积弊之人;赌自己带回的这些东西,正是他所需之「刃」。

    林砚深吸一口气,牵动肺腑,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强行压下,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与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关乎生死的决心。他没有直接回答周衍关于「更深牵连」的追问,而是用那只伤势稍轻的左手,缓慢而极其慎重地,探入怀中一个贴身的内袋。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伤者的艰难,却异常稳定。手指在内袋中摸索片刻,然后,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枚约鸽卵大小丶通体晶莹剔透如冰种翡翠丶内里隐隐有淡蓝色光华流转的**留影石**。在书房柔和烛光的映照下,它静静地躺在林砚微微摊开的掌心,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第二件,是几块被油纸仔细包裹丶层层叠起的小包。林砚将其轻轻打开,露出里面几块色泽暗红近黑丶质地晶莹却隐隐透出一股阴寒邪异气息的**血晶石**样本。即便只是碎片,那股独特而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依然隐隐散发出来。

    第三件,是几张摺叠得异常工整丶边缘甚至以暗红色火漆密封过的崭新皮纸。林砚将其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的字迹端正有力,是莫老鬼关于刘雄及其心腹「徐先生」交接血晶石等违禁物资的核心供词。比起之前那三张染血的原件,这份条理更清晰,重点更突出。

    林砚将这三样东西,在周衍面前的书桌上,一字排开。

    「主事大人,」林砚的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紧绷,嘶哑,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此三物,方为卑职黑风涧之行,所获之最紧要丶最致命之证据。」

    他的手指,首先指向那枚留影石:「此石中,以秘法记录有邪修匪首『莫三槐』及其两名心腹,在卑职面前,亲口供述其团伙与刘雄都头麾下心腹『徐先生』——经查,实为分舵帐房司吏徐有才——于城西三十里外废弃土地庙,定期交接血晶石丶珍稀矿产等违禁物资之全过程影像与声音。其中,莫三槐更明确提及,刘雄都头本人对此知情,且默许纵容;部分品质上佳之血晶石,需定期上供予『都城之贵人』。」

    手指移向那几块暗红晶石:「此物,便是在黑风涧邪修巢穴核心祭坛旁石龛中查获。其炼制之法,据莫三槐吐露,阴毒无比,需以特定法阵汇聚生灵精血魂魄,经邪法淬炼而成。他供称,此法乃十多年前,由一身着黑袍丶面容不清丶声音奇特丶右手拇指戴黑色扳指之神秘人亲授。而同样制式丶同样气息之血晶石,卑职早前在黑石镇妖狼王巢穴深处,以及前镇长陈富海密室夹墙内,均曾发现。」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那份供词摘要上:「此乃莫三槐关于与刘雄一系勾结详情之核心摘要,与其在留影石中所言互为印证。其中所提及之具体交易时间丶地点丶接头人特徵丶交接物品数量与品类,皆可逐一查证。」

    周衍的目光,随着林砚的叙述,从留影石移到血晶石,再落到那份工整的供词摘要上。他脸上那层始终维持的平和与深沉,终于被打破了。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荡开了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涟漪——那是震惊,是凝重,是逐渐燃起的怒火,以及一丝深切的痛心。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伸出手,首先拿起了那枚留影石。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精纯丶平和却深不可测的真元,轻轻注入石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淡蓝色丶柔和而不刺眼的光晕自留影石中升腾而起,在书桌上方尺许处的空中,迅速铺展丶凝聚,化作一片约莫两只见方丶微微波动着的朦胧光幕。光幕之中,影像由模糊迅速转为清晰——

    莫老鬼那张因极度恐惧丶虚弱和真元被吞噬而扭曲变形丶写满绝望的脸,无比真切地浮现出来。他瘫坐在黑风洞窟的角落,断断续续丶却吐字清晰地供述着与「徐先生」的接头细节丶血晶石的分类与流向丶对刘雄的畏惧……旁边两名被俘的邪修小头目,则战战兢兢地补充着细节。影像稳定,声音清晰可辨。

    周衍静静地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越来越幽深的眼睛,和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从头到尾,他没有打断,没有询问,只是像一个最耐心的旁观者,将这段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影像,完整地看了一遍。

    影像播放完毕,光幕闪烁几下,悄然消散。周衍指尖真元一收,留影石光芒黯去。他将其轻轻放回桌面,依旧没有说话,又伸手拿起一块血晶石碎片,置于掌心。

    他闭上双眼,一股柔和而浩瀚的神识包裹住晶石碎片,仔细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清癯的面容已是一片沉肃。那晶石中蕴含的丶独特而邪异的精血与魂魄波动,那股阴冷丶暴戾又带着扭曲生机的气息,让他这位见多识广的凝丹修士,也感到了深深的不适与厌恶。

    最后,他才展开那几页供词摘要,就着烛光,逐字逐句,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时间丶每一个地点丶每一个人名丶每一个物品数量上停留,仿佛要将这些信息深深镌刻在脑海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时极轻微的「沙沙」声,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丶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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