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归来与震动(一)(1/2)
王二没精打采地歪在城门洞内侧避风的石壁根下,号衣半敞,露出洗得发灰的汗褂子。他趿拉着快磨破底的布鞋,手里捏着半块硬得硌牙的粗面馍,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着往嘴里塞。
几个相熟的城门卒子凑在旁边,缩着脖子闲扯。秋风灌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一个年轻卒子跺跺脚:「这风一天比一天硬了。再往后,守夜可遭罪。」
王二把最后一点馍渣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守夜遭罪?总好过进了黑风涧,连三魂七魄都让阴风吹散了强!」他三角眼斜乜着,声音不高,却刻意让周围几个耳朵竖着的脚夫和小贩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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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老卒子叹了口气:「黑风涧……邪性。早年跟镖局走过西路,远远望见过那山口,雾蒙蒙的,像张着嘴等食的恶鬼。绕道得多走七八十里,也没人敢抱怨。」
「可不是麽!」王二来了精神,「前些日子,那帮子从黑石镇来的愣头青,接了刘都头派的『好差事』——剿黑风涧的妖匪!」他故意把「好差事」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怪。
「黑石镇?没听说过。」
「穷山恶水出刁民呗!」王二撇撇嘴,「仗着有两膀子力气,就以为天老大他老二了。刘都头那是给他们挖好了坟,他们还乐颠颠往里跳!那黑风涧是好去的?进去多少好汉,骨头渣子都拼不出半具整的!」
他越说越起劲:「这都多少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回来!依我看,这会儿怕是早成了涧里孤魂野鬼的点心,连皮带骨都啃乾净了!短命相!」
他说得刻薄笃定,周围不少人听了,脸上露出畏惧丶麻木或事不关己的神情。黑风涧的凶名,早已跟「有去无回」画上等号。
王二正沉浸在恶毒的得意中,眼角馀光却瞥见官道尽头,晃过来一队模糊的人影。
那队人影起初只是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在午后苍白的光线下,轮廓不清。王二只当是远路跋涉的流民,并没在意。
但那队人影却以一种沉重压迫的方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打头那个,身影微微佝偻,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地向前挪动。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裤,被大片暗红发黑的血痂丶烟火焦黑丶泥浆土黄浸染得辨不出本色,褴褛不堪。脸上满是尘灰污迹,嘴唇乾裂。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距离,即便沾染疲惫,却沉静得像两口吞噬光线的深潭,无波无澜,让人心底发寒。
是林砚!
王二脸上恶意的得意瞬间消融,只剩下惨白。一股混合恐惧丶难以置信和寒意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浑身汗毛倒竖,牙齿轻轻磕碰起来。
王二脑袋里「嗡」的一声闷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张大嘴,喉咙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动,想躲,可双腿像钉死原地,酸软得抬不起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沉默的队伍,带着一身洗刷不净的血腥与风霜,越走越近。
林砚身后,紧跟着赵四和刘正。两人同样衣衫破碎,浑身浴血。赵四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刘正一只胳膊用破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被血浸透成沉暗褐色。两人眼神凶悍如受伤孤狼,手中提着的刀刃口翻卷,却透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再后面,是四个被粗糙麻绳捆得结实丶踉跄前行的俘虏。他们穿着破烂暗红色皮甲,脸上青黑油彩纹路糊成一团,脸色死灰,眼神空洞麻木。
而最令人头皮发炸的,是这四个俘虏中间,由两名黑石卫吃力推着的一辆破旧木板车!
板车上,高高堆叠着几十颗用生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头颅!那些头颅面目扭曲狰狞,表情凝固在死亡前的极致痛苦丶恐惧或疯狂。发式怪异,残留的青黑油彩和暗红色皮甲碎片,宣告着他们生前的身份——黑风涧的妖匪!
头颅层层垒起,在午后微凉的秋阳下,泛着惨白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泽。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生石灰乾燥刺鼻的味道,形成一股直冲脑门的浊息,随着秋风飘散过来。有胆小的妇人瞥了一眼,便捂住嘴脸色煞白地乾呕;孩童被骇住,哇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大人的腿。
板车两侧,陆翎和王大山一左一右,如同押解冥府囚车的勾魂使者。陆翎肋下缠着隐隐渗血的绷带,脊梁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淬火钢针,冷冷扫过城门洞内外每一张面孔。王大山左边肩膀连同大半条胳膊吊在胸前,空荡袖管随风轻晃,右边肩膀上却稳稳扛着那面布满深痕丶糊满污渍的包铁木盾。他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闷响声,仅存的独眼凶光四射,配合脸上横七竖八的伤疤,活脱脱一尊从血海里爬出的凶神。
周福带着另外几名浑身挂彩的黑石卫,手持卷刃兵刃,沉默走在队伍最后和两侧,维持着隐隐透着铁血纪律的阵型。
整个队伍沉默行进着。没有凯旋喧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闷响,重伤员压抑的粗重喘息,皮甲铁片摩擦的细微「咔哒」声,以及那沉甸甸压在旁观者心头的丶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血腥煞气和冰冷坚韧的铁血意志。这股气势如同有形阴云,朝着城门洞内外黑压压的人群,无可阻挡地压迫过来!
死寂。
方才充斥各种市井嘈杂声响的城门区域,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大手骤然攥紧!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甚至带着惊恐望着这支如同从九幽黄泉深处挣扎回来的队伍,望着板车上触目惊心的狰狞头颅,望着那几个垂头丧气的俘虏。
王二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林砚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他这边,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一瞥,却让他如遭雷击,神魂深处仿佛又响起那日幻境中震耳欲聋的猛虎咆哮!他喉咙里「嗬」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喘,双腿一软,「噗通」瘫坐在地,裤裆处迅速传来温热湿意——竟再次吓得失禁!可此刻,根本没人顾得上理会他。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丶足以颠覆过往认知的一幕牢牢攫住了。
就在这时,陆翎猛地深吸一口气,牵动肋下伤口,让他眉头狠蹙,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浑不在意,运足残馀中气,朗声喝道。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伤势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稳定,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
「青州府镇妖司所属,黑石镇统领林砚林大人,奉令清剿黑风涧妖匪!历时七日血战,已攻破匪巢,斩杀邪修头目『莫老鬼』以下匪徒,共计四十三人!生擒七人!缴获血证赃物无数!」
他声调微微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与铿锵:
「黑风涧邪修,多年来盘踞险地,掳掠商旅,残害无辜,炼制邪物,罪恶滔天,人神共愤!过往不知多少行旅商贾丶无辜百姓,命丧其手,尸骨无存!今日,林大人率我等兄弟,已为无数死难冤魂,讨还血债!此涧妖氛,自此——荡!平!」
话音落下,馀音在凝滞空气中回荡。陆翎朝王大山使了个眼色。
王大山会意,独眼圆睁,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闷哼,将肩上沉重破盾往身前一挪,盾底重重顿在青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附近几人脚底微麻。他扯开破锣般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子:「都他娘睁大眼珠子瞧清楚了!黑风涧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脑袋全在这儿了!是咱们林大人,带着咱们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一个洞一个窟窿把他们从老窝里掏出来,亲手砍下来的!从今往后,走西路,过黑风涧地界,再不用提心吊胆!」
周福也带着几名伤势稍轻的队员,趁势向迅速围拢过来丶脸上惊骇尚未退去又被激动狂喜淹没的百姓们,大声宣讲起来。他们语气激愤,声音因疲惫而嘶哑,却更添真实惨烈,将黑风涧邪修勒索虐杀商旅丶用活人炼制邪物的恶行描述出来,反覆强调此番剿匪的惨烈与不易,以及林砚身先士卒的勇悍。
「……林大人独自迎战那通玄后期的匪首『莫老鬼』,血战到底,身负数创,硬是将其擒下!」
「咱们兄弟二十人进去,活着回来的就这些!个个带伤!死了的,连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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