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笑面藏锋(2/2)
刘雄微微颔首,目光甚至未在王二湿漉漉的裤裆上停留,仿佛那只是路边的寻常水渍。他视线越过王二,落在了林砚身上,尤其在林砚缠着布条丶隐有血迹透出的右臂,以及身后担架上昏迷的苏清瑶丶被搀扶着的李铁等人身上顿了顿,最后定格在林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丶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清澈却带着料峭寒意。
「此处,何事喧哗?」刘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屏息的磁性。
王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抢着道:「回都头!是……是这群人!他们自称黑石镇镇妖司的,要进城,却……却形迹可疑,卑职按规矩盘查……!」
刘雄听罢,不置可否,只是看向林砚,笑容不变:「黑石镇……可是苍狼山下那个黑石镇?本都头似乎略有耳闻。前些时日,似有妖狼为患?」
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林砚能感觉到,那平和之下,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正是。」林砚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将方才那瞬息间的神魂交锋悄然揭过,「黑石镇日前确遭妖狼袭扰,幸赖镇民齐心,狼患已暂平。卑职林砚,奉黑石镇暂代镇守及黑石卫代统领之命,前来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呈报详情,办理公务。」言罢,再次将黑石镇令牌双手呈上。
这一次,刘雄没有无视。身旁一名亲随下马,接过令牌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后,双手捧还刘雄。
刘雄接过那枚边缘已摩挲得温润的木牌,指尖在「黑石」二字上极轻地抚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异色,快得像秋日湖面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温和笑意覆盖。
「嗯,令牌无误。」他将令牌递还亲随,由亲随交还林砚。目光转向王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王队长恪尽职守,心系城防,其心可嘉。不过……」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林砚,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诚了些,仿佛真心体恤:「国有国法,司有司规。镇妖司虽为一体,但各地分舵亦有章程。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倒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凡新入分舵履职,或前来公干的下属同僚,为表同心戮力丶共御妖邪之谊,也为了……嗯,更好地与分舵诸位同僚熟络,通常需略备薄礼,以示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砚臂上伤处和队员们褴褛的衣衫上扫过,露出恰到好处的「体谅」:「本都头观尔等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且有同伴亟待救治,想必途中历经艰险,斩妖之功定是不小。这寻常的金银俗礼,便免了罢。」
王二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林砚身后众人则稍松了口气。
刘雄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口气陡然噎在喉咙里。
「然,规矩不可废。既是我镇妖司斩妖有功的勇士,这『入门礼』,以妖核相抵,最为适宜,也最显我辈修士本色。」刘雄微微一笑,伸出三根修长白皙丶保养得宜的手指,语气温和笃定,不容置喙,「按例,新入者,需纳十枚淬体境妖核为礼。念尔等初来,多有不便,本都头特准你们……十日之内,交齐便可。」
十枚淬体妖核!十日之期!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淬体妖核,对于底层修士和兵卒而言,乃是搏命换来的修炼资粮和功绩凭证,其价值与意义,远超等量金银。刘雄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设下了一道看似体面丶实则更为刁钻苛刻的门槛——既要夺你可能的战利,又要验你所谓的「功绩」,更只给短短十日,逼你在陌生地界或出城搏命,或倾尽所有。
王二恍然,看向刘雄的目光充满了敬畏。高,实在是高!比自己那明火执仗的勒索,不知高明多少倍!
陆翎等人眼中怒火更炽,这刘都头,比王二更阴毒十分!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林砚静静听着,看着刘雄那张儒雅带笑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冰消雪融,只馀一片深寒。此人,绝非善类,且对黑石镇之事,绝非「略有耳闻」那麽简单。这「入门礼」,是下马威,是试探,更是步步紧逼的开端。
他迎着刘雄深不见底的眼眸,脸上无悲无怒,只平静拱手:「多谢都头体恤。只是卑职等人此行仓促,身无长物,首要之事乃呈报公文丶救治同伴。这十枚淬体妖核之礼,恐力有未逮……」
「诶,林小兄弟过谦了。」刘雄含笑打断,语气愈发温和,眼神却幽深如古井,「能从黑石镇妖患中脱身,并安然抵达青州府,足见诸位本事。十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城外百里,妖物滋生之地不少;城内『万宝楼』丶『异珍阁』等处,也偶有妖核流通。以诸位之能,或猎或购,想来并非难事。若是实在周转不开……」他略作沉吟,仿佛真心为林砚筹谋,「亦可向分舵内哪位相熟的同僚暂借一二。只是规矩如此,众目睽睽,本都头虽有心体谅,却也不好公然徇私,还望林小兄弟体谅。」
一番话,滴水不漏,退路封死,还将「守规矩」的大旗高高竖起。
「好了,」刘雄不再多言,转向犹自惊魂未定丶裤裆湿冷的王二,语气淡然,「王队长,既是同僚,便按规矩放行吧。林小兄弟等人远来辛苦,入城之后,需好生安置,莫再横生枝节。」
「是!卑职明白!」王二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吆喝,「都听见没?刘都头有令,放行!快放行!」
拦路的长枪撤去,通道重现。
刘雄对林砚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林小兄弟,本都头尚有公务,先行一步。期待十日后,在分舵见到诸位的『心意』。请。」
说罢,轻提丝缰,青骢马迈步,在一众黑甲骑兵的簇拥下,马蹄声得得,穿过城门洞,向着城内那片楼宇参差丶人声鼎沸的繁华深处行去,留下一个沉稳莫测的背影。
城门处,短暂的寂静后,喧嚣渐起。
林砚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丶尿液与冰冷石砖气息的空气,转身,对身后目光灼灼丶愤懑难平的队员们低声道:「走。」
一行人抬起担架,搀扶伤员,沉默地穿过那高大幽深的门洞,将城外的旷野丶沼泽的腥风丶以及王二那泡尿臊气,统统抛在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是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店铺,川流不息的人潮,鼎沸的喧嚣。秋日的阳光终于毫无遮拦地洒落,照亮了檐角的琉璃瓦和招牌上的金漆,一片煌煌盛世气象。
但这煌煌光影之下,林砚却感到一股比腐骨沼泽深处的死寂更甚的丶无声而黏稠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而来。
刘雄……青州府……
真正的风刀霜剑,此刻,方才徐徐拉开帷幕。
而那十枚淬体妖核,十日之期,便是对方漫不经心划下的丶第一道森然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