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黑石镇的黎明(2/2)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暴雨前的铅云,沉甸甸的,连风都停了。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骚动,有人喊「让让」「让让」,声音里带着劲。石虎带着他的人,押着王婆过来了——王婆几乎是被拖在地上的,裤腿磨破了,露出的脚踝上全是血痕。他们分开人群,走到石台下,石虎将破布写的供词递给张伯。
张伯接过来,布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扎眼。他扫了一遍,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那张被炉火熏了一辈子的黑红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像烧红的铁。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似乎想说什麽,却最终只是把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目光投向镇口——晨光越来越亮,把长街照得泛白,像撒了层霜。
两道人影,踏着这层白霜,从长街尽头走来。走在前面的是林砚,青布袍染了血,左襟上一大片暗红,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像块铁板;脸颊上有道擦伤,渗着血珠,却没掩住他眼里的光,亮得灼人。他身边的苏清瑶,同样风尘仆仆,发丝乱了,沾在汗湿的额角,却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宁折不弯的竹。她怀里抱着个布包,鼓囊囊的,用麻绳捆着,看得很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潮水退去,露出中间的青石板。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惊疑的丶期待的丶恐惧的,像无数根线,缠在两人身上。林砚走到石台下,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看见张伯眼里的血丝,看见石虎独臂下绷着的肩,看见李屠户紧攥的刀,看见刘寡妇发红的眼,还看见无数张脸——张守礼的娘,眼泡肿着;周文站在石虎身边,嘴角还留着血;还有那个总在铁匠铺门口捡煤渣的小乞丐,此刻也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块石头……这些脸,都被苦难刻满了痕迹,却此刻都抬着,望着他。
林砚没说话,只是朝苏清瑶点了点头。苏清瑶上前一步,把布包放在石台上,解开麻绳——麻绳勒得她手心发红,解开时「啪」地一声,弹得手疼。她先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是从镇长府盗来的献祭契约副本,纸页都脆了,在晨风中微微抖着。张伯接过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却每一个字都喊得响亮,把上面「每月初一献祭三人,以活人精血供养苍狼山妖狼,保黑石镇平安」的条款,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像风吹过麦田,低低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个妇人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男人就是初一没的,当时陈老爷说他「自愿献祭」。
苏清瑶又拿出几本帐簿,是从狼巢里带回来的,封皮是牛皮的,已经磨破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字,工工整整,记录着每次献祭的人名丶年龄,还有血晶石的产量。张伯翻到去年七月那一页,念道:「七月初一,献祭者:张俊山(男,三十八岁)丶李翠儿(女,十四岁)丶王小宝(男,五岁),炼出晶石三颗。」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哭嚎,是张俊山的媳妇,她扑在地上,拍着青石板哭:「我的男人啊!我的男人是被他们绑走的啊!他们说他是妖狼叼走的啊!」
哭喊声像根针,扎破了人群的隐忍。有人跟着哭,有人开始骂,声音越来越大。苏清瑶没停,又拿出些血晶石——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仿佛有血在里面流。她捧着它们,手微微抖着,这些石头,每一颗都浸着人命。她什麽都没说,只是举着,让所有人都看见。
最后,是那枚留影石。林砚伸出手,指尖泛着淡青的光,注入一丝真元。留影石瞬间亮了,发出柔和的白光,在半空中投出清晰的画面——是镇长府的书房,陈富海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锦袍,手里端着茶杯,对面站着师爷。陈富海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倨傲,此刻却透着恶毒:「那个林砚,总盯着献祭的事,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留了。明晚献祭,把他也带上,就说镇妖司派他去探妖情,让他死在狼巢里,尸骨无存。」
画面里的陈富海呷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流民营闹了瘟疫,死几个人算什麽?这黑石镇的人命,值几个钱?等我攒够了血晶石,就去青州府当老爷,这里的人,死光了才好。」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的裂沟,「告诉刘都头,下个月的血晶石多给三成,只要他肯罩着我,金山银山都有他的份。」
这画面,这声音,像把刀,把陈富海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皮给剥了,露出底下的黑心肝。留影石的光还没散,石虎就把王婆推到了台前。张伯接过供词,又念起来,念到「王小宝的娘被赵莽活活打死,扔到乱葬坑」时,台下的哭骂声已经压不住了,像山洪暴发。
突然,全场静了——死一般的静,连哭喊声都停了,只有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这静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声哭喊撕碎了。「畜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扑到石台下,是王小宝的奶奶,她枯瘦的手指指着留影石的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孙子……我孙子才五岁啊!他们说他得了急病……原来……原来是被你们这些天杀的炼了石头!!!」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炸药桶。「我男人!我男人是去年三月献祭的!他们说他抗命!」「我闺女!十四岁的闺女!说她不乾净!其实是赵莽看上她,她不从!」「霉粮食!我儿子就是吃了霉粮食拉肚子死的!」「赵莽那个狗东西,抢了我的钱,还烧了我的房子!」哭喊声丶怒骂声丶质问声,混在一起,像惊雷滚过,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掉下来了。
积压了三年的怕,三年的麻木,三年的忍气吞声,在这一刻全爆发了。人们的眼睛红了,像充血的兔子,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也不知道。有个汉子冲上去,一脚踹在那个想溜的兵卒腿上,骂道:「你还想跑?给赵莽报信?」周围的人立刻围上去,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那兵卒身上,兵卒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声。
张伯站在石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看着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眼里的光——那光是活的,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这个打了一辈子铁丶见惯了生死的老汉,眼角突然湿了,泪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赤着的膀子上,凉丝丝的。他猛地举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乡亲们!证据都在这!陈富海丶赵莽,勾结妖物,害咱们的人,贪咱们的粮,罪该万死!他们不把咱们当人,咱们还能缩着吗?还能让他们害吗?!」
「不能——!!!」震天的吼声从人群里炸出来,像山崩,震得地都抖了。「杀去镇长府!抓陈富海!」「去镇妖司!宰了赵莽!」「给亲人报仇!」「报仇!报仇!」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天上的云都被震得散了些,阳光漏下来,照在人们的脸上,照在那些泪与血上,亮得刺眼。
林砚站在石台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晨光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的,照亮了老槐树的新叶,照亮了青石板上的血迹,也照亮了每一张脸。他看见张伯举着拳头在喊,看见石虎独臂挥舞着刀,看见周文举着破布跟在人群里,看见无数人朝着镇长府的方向冲去,像奔涌的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陈富海和赵莽不会束手就擒,镇妖司里还有他们的人,青州府的刘都头更是个大麻烦。但他不慌,体内的噬灵真元在奔涌,像有团火在烧,温暖而有力。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清算的时刻,到了。
黑石镇的黎明,终于不再是灰白的,而是被血与火染就的金红,像破晓的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