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伏鳞潜翼集(1/2)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疏得像撒落的芝麻。几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笼着袖子匆匆赶路,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雾里拖出短短一截尾巴,旋即消散。镇口那家早点摊刚支起油布棚子,蒸笼才架上灶,白茫茫的水汽混着晨雾升腾,把掌柜那张困倦的脸熏得模糊不清。林砚低着头,步履不急不缓,看似专注于脚下的湿滑石板路,一双耳朵却早已支棱起来,像警觉的狸奴——几句零碎的闲言碎语,被晨风裹挟着,断断续续钻进他耳中。
「……昨儿夜里……镇长府……闹腾得厉害……」
「嘘!小声些!我表兄在府里当差,天没亮就悄悄递话出来,说丢了顶要紧的物件儿,陈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两只前朝的瓷瓶!」
「啧啧,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府里不是养着好些个修士老爷麽?」
「谁知道呢……赵校尉天不亮就被请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
林砚面色如常,脚步节奏丝毫未变,心中却一片雪亮。陈富海丢了那要命的契约,此刻定如热锅上的蚂蚁。用不了多久,这看似平静的晨雾之下,怕就要掀起搜天检地的狂澜。
他先绕路往城西窝棚区去。远远便瞧见,王婆那间鹤立鸡群的青砖木屋前,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流民们像受惊后挤作一团的羊,瑟缩着肩膀,脸上是千篇一律的惶恐与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视线相接。
王婆今日穿了件暗红色团花绸缎夹袄,油光水滑,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很。她双手叉在圆滚滚的腰上,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尖厉的嗓音像钝刀刮着铁锅:「都杵这儿装死呐?!昨夜是谁值的夜?嗯?让毛贼溜进府里,惊了老爷的驾!要是查出来是哪个吃里扒外丶手脚不乾净的,仔细扒了你们的皮,扔去后山喂狼!」
几个负责看管流民营的汉子,穿着不甚合体的号衣,低着头站在阶下,额头鬓角全是亮晶晶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喏喏连声:「王婆息怒……小的们一定仔细查……仔细查……」
林砚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寻到了周氏母子。周氏将小宝紧紧搂在怀里,几乎要将孩子按进自己单薄的胸膛。她脸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抿得发青,眼神躲闪游移,竭力将头埋低,恨不能缩进地里去。小宝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粗布褂子,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骨节都泛了白。孩子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惧与茫然。林砚不敢上前,只远远驻足片刻,见母子二人暂且无恙,便转身,脚步悄然加快,往镇南张伯的铁匠铺赶去。
***
「张记铁匠铺」的木招牌,不知挂了多少年头,被终年不散的烟火气熏得焦黑,边角卷翘,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尚未走近,那「叮——当——叮——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便穿透晨雾传来,沉稳丶有力,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口上,带着某种不屈的韧劲。
林砚掀开厚重的丶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烈的铁锈与炭火味儿扑面而来,让人呼吸微微一窒。
铺子里光线昏暗,唯有一座炉火正熊熊燃烧,将小半个铺子映得橙红明亮。张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火光下油亮发光,汗水如小溪般顺着虬结如老树根的肌肉沟壑蜿蜒而下。他正抡着一柄沉甸甸的铁锤,锻打一柄初具雏形的锄头。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发出「滋啦」的声响,落在潮湿的泥土地上,瞬间熄灭,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点。炉火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膛,额角一道陈年旧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丶灼灼的精气神。
听见门帘响动,张伯头也未抬,只瓮声瓮气问了一句:「谁啊?这麽早……」话音未落,他已借着炉火馀光瞥清了来人,握着铁锤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旋即又重重落下,发出更沉闷的一声「铛!」。
他放下铁锤,将那块半成型的铁料插回炉火中煨着,这才直起腰,拿起搭在风箱把手上的灰黑粗布汗巾,胡乱擦了把脸上丶胸前的汗水。汗水浸湿的汗巾,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汗味与铁腥的气息。
「林……伍长?」张伯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沙砾摩擦,「这麽早来,莫不是镇妖司又有紧急差遣?」
「有桩要紧事,须得与张伯私下商议。」林砚压低声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铺子角落——两个年轻学徒正埋头在一方大磨石前,「吭哧吭哧」地磨着一堆新打好的镰刀,雪亮的刃口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张伯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一眯,旋即对那两个学徒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豪:「狗子,铁蛋,先把手里活儿放放。去后院,把昨儿打好的那批镰刀都给我拾掇利索了,磨得能照见人影儿!李庄的人晌午就来取,耽误了买卖,仔细你们的晚饭!」
「是,师父!」两个学徒连忙应声,抱起那堆镰刀,快步穿过铺子后门,往后院去了,木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声响。
铺子里顿时只剩下风箱「呼啦呼啦」的喘息声,与炉火「噼啪」的轻爆。张伯走到铺子门口,探身往外张望两眼,这才回身,将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插上粗大的门栓。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将外头湿冷的晨雾与隐约的市井嘈杂,尽数关在了门外。
炉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熏黑的墙壁与堆满杂物的角落,晃动着,有些鬼魅。
张伯走回炉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添了两块新炭,火星子「噗」地窜起老高。他背对着林砚,声音低沉下来:「说吧,什麽事?值得你这麽早丶这么小心地来寻我这老铁匠。」
林砚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张伯,昨夜镇长府失窃,您可曾听闻风声?」
张伯添炭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那块黑黢黢的炭块,「咚」地一声直直掉进炉膛深处,溅起一片耀眼的火星,几点炽热的灰烬飘到他古铜色的手臂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他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来,面向林砚。炉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那双平日因常年烟熏火燎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即将淬火的刀锋,紧紧盯着林砚。
「失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丢了……什麽?」
「一份契约。」林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一份以黑石镇镇长陈富海丶镇妖司校尉赵莽之名,与苍狼山妖狼群签订的『供奉契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每月需献上三名活人,换取狼群不袭扰镇子。还有三本帐册,记录着三年来所有被献祭者的名姓,以及他们倒卖朝廷『镇妖粮』丶私吞款项的明细。陈富海与赵莽,俱已画押按印。」
张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随即,变得粗重而急促,像破损的风箱。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蜿蜒爬满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下,血液仿佛在奔涌丶在咆哮。
他猛地背过身去,宽阔的脊背对着林砚,剧烈地起伏着。炉火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放大丶扭曲,像一个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巨人。
半晌,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丶嘶哑至极的问句,打破了这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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