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成了镇妖司小卒(1/2)
时维二〇三三年孟秋,秦岭南麓的雨总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凉。这雨不似北方的乾脆,下得绵密,像姑娘家绣活的丝线,一针针织成帘幕,把山坳深处那处新勘的墓葬笼得雾蒙蒙的。空气里满是湿土的腥气,混着陈年朽木的腐味——那味道像泡透了水的旧书,带着纸浆的沉郁,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似铁锈又透着诡异的甜,后来林砚才晓得,那是岁月腌透了亡魂的味道,黏在衣上,入了骨血,便再也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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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这支考古队里最年轻的一个,刚念到研究生二年级,眉眼间还带着书卷气的青涩。论资排辈,清理墓道入口那截残碑的活计,自然落不到旁人头上。石碑半截陷在泥里,露在外头的部分爬满了扭曲的符号,曲里拐弯的,既不像商周甲骨那般苍劲,也不似秦汉篆文那般规整,倒像是被狂风揉皱的绸带,又带着点活物蜷曲的姿态,软腻腻地贴在石面上,看着便教人心里发毛。
带队的张教授蹲在探方边上,眼镜片被雨雾蒙得发白,却难掩眼里的光,枯瘦的手指点着石碑,连声叹着「史前文明的密钥」,声音都发着颤。可林砚盯着那些符号,总觉得它们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眼仁是深褐的石色,眼尾顺着符号的弧度挑着,正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小林,仔细着些!」张教授的声音从雨幕里飘下来,带着几分急切,「气象站说后半夜有暴雨,拓片得赶在雨大前弄完,可别糟践了好东西。」
林砚应了声「晓得了」,声音被雨丝打湿,软了几分。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麂皮手套戴上,指尖刚裹住柔软的皮料,那股石碑的凉意便又透了过来,像是隔着一层薄纸摸冰,冷得真切。他捏着软毛刷,像给易碎的瓷器拂尘似的,力道轻得怕吹破了什麽,一点点扫去碑面上的泥垢。刷到石碑中央时,刷毛突然一顿——那是个拳头大的图案,像只半睁的眼睛,眼尾拖出几道扭曲的弧线,比周遭的符号更显灵动,连眼睫似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就在刷毛掠过眼瞳的瞬间——
嗡。
一声极轻的颤鸣,仿佛来自地底千丈深处,不是地震的摇撼,是石碑本身在动,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爬进胳膊,再蔓延到五脏六腑,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林砚惊得要缩手,却发现指尖像被浇了铁水似的,牢牢粘在石碑上,连皮肤都像是与石面长在了一处,分不出彼此。那些原本死寂的符号,竟活了过来,在湿漉漉的石面上缓缓蠕动,像一群黑色的小蛇,吐着信子,朝着那只「眼睛」聚拢过去,留下的痕迹湿漉漉的,像是石面在流汗。
「教丶教授……」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声音细得像蚊蚋,连自己都听不清。视野开始天旋地转,探方边缘的警戒线丶同事举着的蓝布雨伞丶雨幕里模糊的青黛色山峦,全都揉成了一团流动的色块,红的伞丶蓝的线丶绿的山,搅得人头晕目眩。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石碑上那只「眼睛」猛然睁开,眼瞳里没有眼白,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口无底的古井,又像一张巨兽的嘴,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再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坠落,像掉进了没有底的寒潭,四周都是冰冷的水,裹着他往下沉,往下沉,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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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最先从混沌里挣扎出来的,是彻骨的痛。从头到脚,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上,疼得他想蜷缩,可后背贴着的硬板床又凉得刺骨,那冷意透过粗麻布被子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是冷,带着霉味的粗麻布被子薄得像片枯叶,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连汗毛都竖了起来,根根分明。
林砚费力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最先看到的是漏着光的茅草屋顶——不对,是漏雨的。一滴冰凉的水正巧落在他额头上,顺着眉骨滑进眼里,激得他猛地眨了眨眼,眼里的涩意才淡了些。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硬板床上,床腿用三块形状各异的石头垫着才勉强平稳,床板缝里还嵌着几根枯草,刺得后背发痒。屋子小得可怜,约莫也就十平米见方,土墙裂着指头宽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墙角堆着些乾草,沾着霉点,除了一张床丶一个缺了条腿用碎砖垫着的木箱,再无他物。空气中飘着霉味丶汗臭,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腌臢,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紧。
「这是……哪儿?」他哑着嗓子问,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刺耳得很。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用力,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晕得厉害,眼前发黑,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了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得他心口发闷——
大胤王朝,承平三百载,如今已是风雨飘摇的末年。
黑石镇,镇妖司。
林砚。十八岁,父母双亡,自小体弱,风吹就倒似的。三年前靠远房表舅塞了半吊钱,才进了镇妖司当杂役,是最底层的小卒,连给校尉端茶倒水都轮不上。性子懦弱,嘴又笨,见了人就低着头,在镇妖司里是块人人可欺的软骨头,平日里倒夜香丶刷茅厕丶搬尸首这些最苦最脏的活,全是他的。月俸本就只有二两银子,还得被校尉赵莽克扣大半,日子过得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乞丐尚能讨口热食,他却常常连着两顿啃干硬的窝头。
昨天,不过是端夜香时脚滑,木桶晃了晃,溅了赵莽一裤腿的污秽。那粗蛮汉子当即就红了眼,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原主本就染了风寒,发着低烧,浑身酸软,跪到一半就栽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了一地,再没醒过来……
「穿越了?」林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瘦弱苍白,指节突出,掌心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没愈合的划伤,渗着点血丝——那是前几天搬尸首时被棺材木上的倒刺刮的。这不是他那双常年握笔丶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他的手,比这要修长些,也乾净些,没有这些狰狞的伤痕。
他挣扎着爬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土墙才稳住身形。土墙冰凉,带着湿气,沾得手心发潮。墙角放着一个破水缸,缸沿缺了个大口子,像被什麽啃过似的,里面盛着小半缸浑浊的水,水面上飘着几点草屑。他走到缸边,弯腰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清瘦,脸色苍白得像宣纸,颧骨微微凸起,衬得脸更小了。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失了血。五官倒是还算周正,眉毛细长,眼窝有些深,只是眉眼间堆着化不开的怯懦与疲惫,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草,风一吹就倒。只有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神,带着惊魂未定的惊疑,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丶属于现代人的锐利与冷静,像藏在雾里的星子,微弱却亮着。
两种记忆在脑海里冲撞丶撕扯,疼得他额头冒汗,最后慢慢融合,像两滴墨溶在一碗水里,分不清彼此。他既是二〇三三年秦岭南麓考古队里的研究生林砚,也是大胤王朝黑石镇镇妖司里任人欺凌的小卒林砚。
「灵脉枯竭,妖魔横行……」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按下去,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消化着这个世界的常识,心一点点沉下去。按照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原本不是这样的。三百年前,天地间灵气充沛,人族修士可踏云逐月,与山同寿;妖族亦有修行正道,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偶有往来,如邻里般。可不知从何时起,天地灵脉突然开始枯竭,灵气一日淡过一日,像被晒乾的水洼。人族修士的境界再也难以寸进,甚至有老一辈的修士因为灵气断绝,境界倒退,最终坐化归西,尸骨都化作了飞灰。而妖族没了灵气滋养,为了活下去,开始大规模捕食人类,吞噬生灵的气血精元,渐渐堕化成了嗜血的妖魔,眼瞳里只剩凶性。
朝廷设立镇妖司,本是为了斩妖除魔,护佑百姓,旌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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