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湘城铁壁(2/2)
陈辰犹豫道:「可否暂缓徵收,以缴获库存支撑?」
林启摇头:「库存仅能支撑三月。且不徵税,则政权无收入,终将崩溃。」
这时,左宗棠忽然冷笑一声。
林启看向他:「左先生似有高见?」
左宗棠本不欲开口,但听到如此粗浅的讨论,终是没忍住那份浸淫多年的实务经验带来的职业本能。
他语带讥讽:「尔等既有圣库制度,那便去统一田地,何须徵税!」
林启坦然道:「圣库制度必然实行,但眼下长沙新定,自当权宜。先生曾任巡抚幕僚,主持湖南防务多年,于钱粮刑名必有心得。林启愿闻其详一纵然是敌国之策,亦可鉴其利弊。」
这番话给了左宗棠一个「评价清政」而非「献策助贼」的台阶。
左宗棠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已进入专业状态:「清廷税制之,在于名目繁多丶胥吏中饱。丁银丶田赋丶火耗丶平余丶杂派————层层加码,民不堪负。崇祯朝加派三饷而天下崩,前车之鉴不远。」
他顿了顿,见林启认真倾听,继续道:「若要简省便民,可借鉴前明一条鞭法」赋役折银丶统一征解之思路,更要效法本朝雍正年间已行百馀年的摊丁入亩」成法,将丁银(人头税)彻底摊入田赋(土地税)之中,统征地丁银」。」
「如此,则废除了独立的人丁税项,百姓负担相对清晰。具体到长沙,可分三步:一,核查田亩,编造或修订鱼鳞册,核定田等;二,依据核定田亩,将丁银总额均摊入田赋银中,确立地丁银」总额与每亩徵收标准;三,明定税额,张榜公示,严禁胥吏私加火耗丶杂派。」
说到这里,他猛然醒悟自己说得太多,立即收声,恢复冷脸:「此乃清廷现行之法,尔等既斥清政,自当不用。」
林启却郑重拱手:「先生此言,字字珠玑。税制关乎民生根本,岂因政见不同而废良策?一条鞭法」虽为明制,然其简化税目丶摊丁入亩」之核心理念,正是革除积弊之方。林启受教。」
他当即扭头对陈辰道:「记录左先生所言,拟为《长沙税赋暂行条例》草案。公告全城:今年秋粮,按旧额八成徵收,且只收地丁银」一项,其馀杂派全免。徵收过程,由我军派员监督,敢有勒索加派者,斩!」
左宗棠怔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听进去了,而且立即采纳,还给出了更宽松的执行方案。
这种务实与果断,与他想像中的「狂热邪教首领」截然不同。
散会后,林启特地留下刘绍,前往小西门内的匠营视察火器准备情况。
匠营占据了三进大院,炉火熊熊,打铁声丶锯木声丶工匠的喝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丶铁锈和油脂的气味。
「军帅请看!」刘绍引着林启来到一排排架起的火枪前,「按您的吩咐,已将缴获火枪分类整修。」
林启随手拿起一杆。这是典型的清军制式鸟枪,长约两米,前装滑膛,火绳击发。
工艺粗糙,枪管壁厚薄不均,准星照门简陋。
「这类鸟枪,射程不足六十步(约百米),精度差,装填慢,遇风雨难燃。」
林启点评道,「但我军目前只能以此为主。」
「是。」刘绍点头,「已修复可用者六百二十杆。另有抬枪八十五杆,威力大,但笨重,需两人操作。」
「火炮呢?」
刘绍指向院内一角,那里用油布盖着十馀门炮。「红衣大炮重,移动难,已固定于炮位。这些是修复好的劈山炮丶子母炮,共十八门,可随军机动。」
林启走近,揭开油布,仔细检查一门三百斤劈山炮。
炮身铸铁,有加强箍,炮膛打磨过。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叩炮身,听其回音。
「保养如何?」
「每日擦拭,上油防锈。炮膛每发射五次,必用鬃刷蘸水清理残渣,再以干布擦净。火药单独存放于阴凉石室,弹丸分类码放。」
刘绍如数家珍,「按军帅给的操炮要则,炮手每日练习装填丶瞄准流程,不动实弹,以省火药。」
林启满意地点头。
这些现代基本的武器保养和训练理念,在这个时代已是超前。
他走到另一处,这里摆着几样新玩意儿。
一是「炸药包」的改良型。用浸过桐油的厚布多层包裹火药,内掺铁钉碎瓷,引信采用防水纸筒包裹的缓燃火药索,更可靠。
二是简易的「手掷轰天雷」。小陶罐装火药铁砂,留引信口,用时可点燃投掷。虽然粗糙,但在巷战或防御时应有奇效。
三是他开始尝试让工匠制作的「燧发机」样品。试图将鸟枪的火绳击发改为燧石打火,以不受天气影响。
但这需要精密弹簧和加工,目前还在摸索。
「火器营编练如何?」林启问。
「已从各营抽调手脚灵便丶胆大心细者三百人,单独编为锐士营,专习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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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道,「每日上午练装填丶瞄准丶队列;下午学习保养丶火药配比丶危险防范。只是————实弹射击太少,火药珍贵。」
「循序渐进。先让他们熟练流程,培养纪律。」林启理解。黑火药时代,训练成本极高。「对了,我让你找的硝田和硫磺矿信息,可有进展?」
「左先生提供了几处地点,在湘西丶湘南一带,但眼下无法控制。」
刘绍道,「目前火药来源,主要靠缴获和向城中药铺收购原料,按军帅给的最佳比例配制,威力确比清军所用为强。」
视察完匠营,林启又去粮仓。
巨大的官仓内,米麦堆积如山,陈阿林正带人盘点。
见林启来,忙递上帐册:「军师,按您教的四柱清册」法,现存粮米四万一千石,每日耗用约一百五十石,以供军丶民丶工,若不新增人口,可支九月。
银钱方面,藩库及缴获折银二十八万两,近日开支军丶工匠工钱丶购料等,每日约五百两。」
林启快速心算。
粮食是最大隐患。
长沙城军民不下三十万,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秋粮徵收事宜,按之前左先生和我所说方案可还有问题?」
「按此章程,确实可行,」陈阿林道,「只是如今四乡不宁,能否收上来还未可知。」
「先公告,稳住人心。四乡————待击退清军,再派兵下乡宣抚。」林启道。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在于将控制力从城市扩展到农村,那需要时间和更多的资源。
当夜,林启未回总制府,而是在南城墙上巡视。
秋风已凉,他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红巾束发,在火把的光影中时隐时现。
城头士卒见他,皆肃然行礼。
他走到曾被爆破的缺口处。
这里已用砖石木栅临时加固,但确实比别处薄弱。
罗大牛亲自在此值守,见林启来,低声道:「军帅,都按您吩咐安排了。弟兄们埋伏在两边屋里,憋着劲呢!」
林启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没多言。
他望向城外黑暗,那里有星星点点的营火,是清军前哨。
真正的考验,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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