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双桥血刃(下)(2/2)
他们没有盾车掩护,只能用血肉之躯冲过最后三十步。
箭矢噗噗入肉。
不断有人扑倒,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一个少年左肩中箭,踉跄跪倒,右手仍死死抓着云梯不放,被身后老兵一把拽起:「冲!过了桥就有活路!」
二十步丶十步——
第一架云梯搭上土垒!
桥东营垒,当第一声爆炸传来时,江忠源猛地转身,看到黑松坳升起的烟柱,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大人!黑松坳……」副将的声音在颤抖。
「林启……」江忠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
所有疑团在此刻贯通。
太平军为何迟迟不总攻?为何佯攻如此逼真却始终不投入主力?为何斥候回报西岸林地异常安静?
因为主力根本不在西岸。
他们绕了十里山路,渡过六月看似湍急的泗水,从绝无可能的方向直插伏兵后背。
这份胆魄丶这份对地形的洞察丶这份瞒天过海的执行力……
「报——!西岸贼军总攻!盾车已过桥中!敢死队上来了!」
了望哨的嘶喊带着哭腔。
江忠源冲到垛口前,他肉眼已能看清。
太平军的盾车阵如移动城墙般缓缓逼近,车后箭矢不绝,敢死队冒着箭雨冲锋,第一批云梯已搭上营垒,更后方,至少还有两个整齐的方阵在待命。
而自己这边,箭矢消耗过半,士兵激战半日臂力已衰,更重要的是——
「黑松坳完了」的消息,正以瘟疫般的速度在营中蔓延。
一个哨官跌跌撞撞奔来,衣甲带血:「大人!弟兄们都在传……传三爷那边遭了天雷,全军覆没……军心,军心要垮了!」
江忠源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组建楚勇时,在湘乡祠堂前发的誓:「同乡同泽,生死不负」。
「大人!」副将急得跺脚,「要不要分兵支援黑松坳?哪怕去接应……」
「支援?」江忠源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水,「拿什麽支援?分一百人,桥头必破;分两百人,你我皆成俘虏。」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派人快马通知忠济,向东南山林分散撤退,到桂阳州集结。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桥头……」
「撤,交替掩护,焚烧粮草辎重,向宁远撤退。现在,立刻。」
「可是粮草……」
「烧!」江忠源暴喝,「带不走的全烧!营垒也烧!不能让贼军得到一粒米丶一根箭!」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岸。
太平军的敢死队已爬上土垒,正与守军白刃相接。
一个楚勇哨官挥刀连劈三人,最终被四五支长矛同时刺穿,尸体滚落垒下。
慈不掌兵。
江忠源转身,再不回头。
未时,双牌桥东岸
当林启率亲兵营从黑松坳返回时,双牌桥的战斗已近尾声。
桥东楚军营垒烈焰冲天,粮草丶帐篷丶甚至部分兵器都被付之一炬。
三十多个重伤无法带走的楚勇躺在河滩上呻吟,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桥面上尸体枕藉,有太平军的红头巾,也有楚勇的蓝布包头,鲜血汇成细流,沿桥缝滴入泗水,将下游染成淡淡的胭脂色。
罗大牛迎上来,脸上混着血丶汗丶菸灰:「军帅!桥夺下了!江忠源老贼跑得快,只留下这些伤兵和焦土!」
林启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这一战的关键节点在他脑中清晰回放,斥候的精准侦察丶迂回渡河的冒险丶炸药包的震慑丶心理战的瓦解丶桥头总攻的时机……
每一环都扣上了。
李世贤从黑松坳方向策马奔回,刀鞘还在滴血:「追了五里,抓了七十多个俘虏。江忠济那厮溜得比他哥还快,钻山沟不见了。」
他啐了一口,「楚勇这些地头蛇,钻山是真有一套。」
林启望向东北宁远方向。
江忠源此刻应在十里外收拢溃兵,但经此一败,他绝无可能再守宁远。
兵力折损近半,军心已崩,硬守只有死路一条。
「军帅,这些俘虏怎麽处置?」
罗大牛指了指河滩。
那里蹲着近二百楚勇,多数带伤,神情惶恐。
林启策马上前,在俘虏前勒马。
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麻木的脸,这些大多二十上下的农家子弟,本该在田里插秧,却被官府征来当团练。
「楚勇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知道,你们多是湘乡丶新宁的农户,被官府强征,被乡绅逼迫,才来挡我天兵。」
俘虏中起了一阵骚动。
「太平天国要扫的,是清妖朝廷,是贪官污吏,是土豪劣绅!要建的,是人人有田耕丶有饭吃的天国!」
林启声音提高,「愿随我天军者,打散编入各营,分田分粮,一视同仁!不愿者——」
他顿了顿,俘虏们屏住呼吸。
「发一日乾粮,任你们回乡种田!我林启,言出必践!」
死寂。
片刻后,一个胆大的瘦弱青年颤声问:「真……真放我们走?不杀头?」
「不杀。」
林启斩钉截铁,「但有一言,回去后若再为清妖卖命,下次战场相见——」
他按了按腰间刀柄,「休怪刀枪无眼。」
最终,约九十人愿意留下,多是衣不蔽体丶面有菜色的贫苦佃户。
其馀人领了杂粮饼,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消失在东南山林小道。
李世贤看着那些人背影,皱眉:「军帅,就这麽放了?万一他们回头又拿起刀枪……」
「他们不会。」
林启摇头,「至少短期内不会。这些人回去后,『太平军不杀降』『林启说话算话』的消息会传遍湘南。下次我们再遇团练,他们的抵抗意志会弱三分。」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消化战果,需要——」
话音未落,张文匆匆赶来,低声道:「军帅,俘虏中有一人求见,自称周宽世,原是江忠源亲兵哨长。他说……有宁远丶桂阳布防的机密要禀报。」
周宽世?
林启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在模糊的历史记忆中有印象——似乎是湘军早期将领之一,若真是此人……
「带过来。」
很快,一个三十岁左右丶脸上带刀伤的汉子被带上前。
他走路微跛,但腰背挺直,眼神中没有普通俘虏的惶恐,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到林启马前五步,他单膝跪地,抱拳:
「小人周宽世,湘乡人,原楚勇哨长。愿投效天军,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