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田在望(2/2)
「林启,桂平紫荆山林屋寨客家,先锋营石镇吉石头领举荐。」
「石镇吉?」疤脸汉子眉梢微动,再次仔细看了看林启,「他举荐,必有缘由。有何能耐?」
「有些力气,认得些字。前几日路上遇匪,扔石头阻了阻贼人,被石头领看见。」林启回答得简略实在。
「扔石头?」疤脸汉子似乎觉得有点意思,「练过?」
「没有,乡下孩子打架的把式。」
疤脸汉子不再多问,指了指旁边一块用来压帐篷角的青石:「搬起来,走十步,放下。」
那青石约有百斤,林启走过去,沉腰吸气,双手扣住石缘,稳稳提起,步履平稳地走了十步,放下时气息都未见急促。
疤脸汉子点了点头,又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糙纸:「念来听听。」
纸上抄的是一段《原道觉世训》里的句子,半文半白。
林启顺畅地读了下来,虽有几个生僻字略有迟疑,但大意无误。
「嗯。」疤脸汉子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对记录的人道,「记下,林启,编入丙队三棚。带他去领腰牌丶号褂。」
就这样,林启正式成为了太平天国「圣兵营」中的一员。
所谓「圣兵营」,并非全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而是一个选拔和培训战斗骨干的机构,类似教导队。
能进入此地的,要麽是各营头目举荐的悍勇敢战之士,要麽是像林启这样被认为有潜质的「好苗子」。
林启被带入营区深处,这里比外面更加井然有序,也更安静肃杀。
同时他也领到了一套半旧靛蓝号褂丶一块写着编号的木制腰牌丶以及一杆真正的丶枪头磨得发亮的制式长矛,让他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归属感。
他被带到一个住着十来人的大棚。
棚内是通铺,已经住了七八个人,见新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带着审视丶好奇,也有隐隐的排斥。
负责这个「棚」的,正是那疤脸汉子,姓秦,是「圣兵营」的教官之一。
秦教官指了指一个空铺位:「你的。
放下东西,立刻到校场集合。今日的操练,你跟着看,跟着做。」
没有欢迎,没有解释。林启放下包袱,赶到校场。
校场上已有两百馀人,分成若干小队,正在练习。
有练习刀盾攻防的,呼喝有声;
有操练长枪队列的,进退有据;
甚至还有一队人在远处练习使用少数几支鸟枪,装填缓慢,烟雾缭绕。
尽管装备简陋,训练内容基础,但那股子认真乃至狂热的劲头,以及隐隐透出的丶与普通流民武装迥异的纪律性,让林启暗自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群被逼上梁山的农民。
下午的训练对林启而言强度不大,主要是站队丶转向丶行进等基础队列。
他一丝不苟地完成,动作精准,态度认真,很快在人群中显得突出。
休息时,同棚的人开始试探着与他交谈。
得知他是石镇吉举荐,又亲眼见他训练时的沉稳,那点排斥感消减了不少。
一个叫罗大牛的湖南口音汉子,矿工出身,主动凑过来:「林兄弟,石头领可是条好汉,你运气不赖!」
林启只是笑笑,递过去一块之前省下的芋头干。
简单的分享,迅速拉近了距离。
晚饭是统一的糙米粥加咸菜,比外面普通营地的稠一些。
吃饭时,林启默默听着周围「老兄弟」们的谈话。
他们谈论的多是各营的轶事丶对清妖的仇恨,偶尔也会低声提及高层。
「听说杨帅这几日火气大得很,各营送来的粮食老不够数……」
「洪教主还在平南花洲,冯先生主事营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北边来的兄弟说,周扒皮(指清军将领)的兵在调动了……」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林启仔细记在心中,开始拼凑金田权力结构的初步图景。
神秘的精神领袖洪秀全,实际主持全局的冯云山,以及掌握核心武装丶威望极高的杨秀清。
石达开,似乎是独当一面丶颇具实力的年轻将领。
夜里,躺在坚硬的通铺上,林启回顾着这一日的巨变。
从颠沛流离的逃亡者,到踏入这个起义军核心培训机构的「圣兵」,这一步至关重要。
这里,他将接触到这个时代最原始也最具生命力的军事组织方式,也将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政权的内核。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在这里站稳脚跟,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个时代的一切战争知识,同时谨慎地丶一点一滴地展露自己超越时代的价值。
秦教官的严厉,石镇吉的赏识,同袍的认同,都是他必须小心把握的资源。
窗外,金田的夜晚并不宁静。
远处传来巡逻的梆子声,不知哪个营地又在举行集体祈祷,那带着粤语口音的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显得奇异而充满力量。
这是一个被信仰与生存渴望驱动的巨大机器,正在隆隆启动。
而他,林启,已经成为了这机器内部一颗刚刚被安装上去的丶微不足道却又可能影响运转的新零件。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却也机遇暗藏。
金田在望,而真正的征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