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崎路同行(2/2)
是土匪?还是受土人鼓动的地方团练?
「护住粮车!」石镇吉的声音在混乱中依旧清晰,他亲自带着一队「牌刀手」迎了上去。
战斗瞬间爆发。
土匪人数占优,且蓄谋已久,气势汹汹。
太平军虽勇,但被地形所限,又要分心保护混乱的百姓,一时竟被冲得有些散乱。
林启所在的「牌刀手」小队被命令护住左翼,也被冲散了。
他看见阿爸林佑德挥舞着那支绑了柴刀的长矛,虽然无法靠近阿妈,仍是拼命护住「女行」方向的一些妇孺。
林三福则红了眼,捡起地上掉落的扁担,就要往前冲。
「三叔!别乱!跟我来!」林启一把拉住他,目光急速扫过战场。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过滤掉嘈杂的喊杀,分析着局面。
土匪目标明确,是粮车;
他们人多但阵型散乱,无章法;
己方虽然被动,但石镇吉和几个小头目还在努力收拢部下,核心未溃。
不能硬拼,必须制造一个支撑点,吸引或阻滞一部分土匪,为石镇吉重整队伍争取时间。
他看见不远处有片乱石堆,地势稍高,而且正好卡在土匪冲向粮车的一股路径的侧翼。
「阿爸!三叔!带人往那边石堆后面躲!把能扔的石头都搬上去!快!」
林启一边喊,一边夺过林三福手里的扁担,又从地上捡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
他掩护着家人和同「两」的几个人退到石堆后。
这里相对安全,也能观察到战场局部。
只见几个土匪已经冲到了一辆粮车旁,正和护车的「牌刀手」缠斗。
林启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他并没有瞄准人,而是估算着距离和抛物线的落点。
他掂了掂手中的石块,看准一个正要举刀砍向一名倒地「牌刀手」的土匪身前半步的地面,手臂肌肉骤然绷紧,腰力一转,石块脱手飞出!
「砰!」一声闷响。
石块砸在泥地上,碎石和尘土溅了那土匪一脸,将其攻势硬生生打断,那人下意识地后退捂脸。
紧接着,第二块石头飞出,砸中了另一个试图推动粮车的土匪脚边的车轴,发出更大的声响,让那土匪一惊,动作停顿。
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让那伙土匪一愣,攻势稍缓。
他们下意识地朝石堆方向张望。
就在这瞬间,石镇吉精准地抓住了这短暂的混乱窗口,带着几名精锐「牌刀手」猛地从侧翼杀到,刀光闪处,瞬间砍翻了两人。
土匪的局部攻势为之一滞。
林启没有停,他随手又抓起几块碎石,以不规则的间隔连续掷向土匪人群较为密集的方向。
虽不再有重创效果,但持续的骚扰和未知的威胁有效地干扰了土匪的行动,迫使他们分心警戒侧翼。
混乱中,石镇吉也指挥着另一队圣兵重新集结,反压过来。
土匪见突袭难以得手,死伤了十几人,又见对方援兵赶到(其实只是阵型重整),发一声喊,丢下几具尸体和抢到的两小袋粮食,狼狈地窜回山林,消失不见了。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太平军这边,数人轻伤,无人阵亡,粮车基本保住。
百姓除了惊吓,也无大碍。
清理战场时,石镇吉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到那辆被袭击的粮车旁,看了看地上被砍杀的土匪,又抬眼精准地望向林启所在的石堆方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刚才那几记及时丶刁钻且目的明确的投石干扰,以及随后利用地形构筑简易防线丶收拢散兵的行为,他看得分明。
这不像一个慌乱的山民少年能做到的。
林启知道,这次无法再完全低调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石堆后走出,来到石镇吉面前。
「刚才的石块,是你扔的?」石镇吉问,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林启垂首答道,「情急之下,只想阻一阻贼人,搅乱他们。」
「扔得很准,时机也抓得好。」石镇吉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不像没经历过阵仗的。以前跟人械斗,常干这个?」
「小时候放牛,跟别寨的孩子争山坡,扔石头打跑过他们。刚才看他们冲阵,想起些打架时的笨办法。」
林启给出一个更贴近少年经历丶也更能让人接受的解释。
石镇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叫林启?林佑德的儿子?识得字?」
「是。跟村塾先生学过几年,认得一些。」
石镇吉点点头,没再说什麽,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
但林启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在这位实际带队者心中,留下了比「有力气的客家少年」更深刻的印象。
一个在混乱中能保持冷静丶懂得运用身边一切条件制造战机丶并且识字的「可造之材」。
当晚宿营,气氛与往日不同。经历了白天的袭击,新加入的百姓对「圣兵」的保护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恐惧中混杂着一丝依赖。
同时,林启「石堆阻敌」在口口相传中已有些夸张的事迹也在小范围里流传开来,同「两」的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和依靠。
林佑德私下对林启说:「阿七,今日……你做得对。但也要小心,木秀于林……」
「我明白,阿爸。」林启知道父亲在担心什麽。
但他更清楚,在这条路上,一味的隐藏可能意味着被忽视,直至被淘汰。
适当地展现价值,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机会,才能更好地保护家人,也才能……走得更远。
夜里,他躺在简陋的铺上,回顾白天的一切。
这次小规模遭遇战,暴露了这支队伍的许多问题:警戒范围不足,应对突袭的反应不够迅速果断,新老人员磨合生疏。
但也展现了石镇吉等人的应变能力和基层「牌刀手」的韧性。
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定位」起点:一个有勇力丶有急智(源于「械斗经验」)丶识些字丶并且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客家少年。
这个形象,比单纯的「大力士」或「读书种子」都更立体,也更容易在重视实用主义的起义军初期获得认可和发展空间。
离金田越来越近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和机遇,将在那里等待着。
而经过今日一役,他手中似乎多了一小块,名为「赏识」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