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毛人凤的请柬要早送(2/2)
这时余则成从楼上下来了。向影心看见他,笑着招手:「则成快来,我正跟晚秋妹妹说你呢。」
余则成走过来,在晚秋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你又说我什麽坏话了?」
「哪能说坏话。」向影心笑,「我说你福气好,找了晚秋这麽个好姑娘。」
「夫人过奖了。」晚秋轻声说。
「不过奖,不过奖。」向影心站起身,「你们坐着,我去厨房看看。今晚就在这儿吃饭,家宴,没外人,别推辞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向影心回来了,身后跟着佣人,开始往餐厅摆饭。
「走吧,吃饭去。」向影心笑着招呼。
餐厅在客厅隔壁,长条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浆洗得挺括,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银质餐具,刀叉勺,一样不少,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菜已经上好了,清蒸鱼丶红烧狮子头丶炒时蔬丶鸡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腌黄瓜丶拌海蜇丶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青花瓷盘里。
毛人凤换了身深蓝色家居服下楼,看起来比在书房时随和一些。四个人落座,向影心特意让晚秋坐在自己旁边。
「晚秋妹妹尝尝这个鱼。」向影心亲自给晚秋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肉嫩,刺少,「这是早上刚从基隆港送来的,新鲜。」
「谢谢夫人。」晚秋小口吃着。鱼确实新鲜,肉嫩,味道清淡,可她现在吃什麽都没滋味。
吃饭的时候,向影心话最多,一会儿问晚秋喜欢吃什麽,一会儿说婚礼该准备些什麽。晚秋都一一应着,礼貌周到。
毛人凤话不多,偶尔说一两句,也都是家常话。可余则成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时不时在自己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要把他看透。
吃到一半,向影心忽然说:「对了晚秋,你们婚礼的事,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则成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
晚秋放下筷子,轻声说:「谢谢夫人关心。则成他……他挺细心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再细心也是男人。」向影心笑着说,「这样吧,改天你来家里,我教你一些规矩。请客丶摆席丶收礼,都有讲究的。还有啊,婚后怎麽当太太,怎麽应酬,怎麽帮衬丈夫,这些都得学。」
晚秋看了余则成一眼。余则成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夫人了。」晚秋说。
「不麻烦,我喜欢你。」向影心说着,转头对毛人凤说,「人凤,你看晚秋多懂事。则成好福气啊。」
毛人凤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咽下去了,才开口:「影心说得对。婚礼是大事,办好了,对你有好处。请了哪些人?」
余则成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按站长的意思,该请的都请了。保密局系统的,市政府那边的,还有警察局丶警备司令部……」
他报了一串名字,一个个念,念得不快不慢。毛人凤听着,偶尔点点头。
「吴站长考虑得很周全。」毛人凤说,「你听他的,没错。」
余则成点点头:「是。」
这话听着像是肯定,可余则成总觉得里头有别的意思。吴站长考虑得周全,是说吴站长想得周到,还是说吴站长手伸得长?你听他的,没错,是让他继续听吴站长的,还是在提醒他,他该听谁的?
八点半,余则成和晚秋起身告辞。
向影心一直送到门口,拉着晚秋的手不放:「说好了啊,过两天来家里,我教你。」
「哎,一定来。」晚秋应着。
毛人凤站在门口台阶上,没下来。夜色里,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瞧不清楚表情。
「则成,好好准备婚礼。」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有什麽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是,局长。」余则成敬了个礼。
车子开出毛公馆,下了山,拐上大路,晚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点颤抖。她整个人软在座椅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累了吧?」余则成看了她一眼。
「嗯。」晚秋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毛夫人太热情了,热情得我有点……怕。」
余则成没说话。他也觉得向影心热情得有点过分,但那热情底下是什麽,他摸不透。是真喜欢晚秋?还是另有所图?
「毛人凤那些话……」晚秋睁开眼,转过头看他。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是在拉拢你吧?」
余则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指节又白了。
「嗯。」他应了一声。
「那你怎麽想?」晚秋问,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麽见不得人的事。
余则成沉默了很久。车子在夜色里开着,路上没什麽车,只有他们这一辆,孤零零的。远处,台北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黄的,白的,红的,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可谁知道,那些灯火底下,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颗算计的心?
「我不能想。」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现在是吴敬中的人,也只能是吴敬中的人。两边都想靠,最后就是两边都不靠。到时候……」
他没说完,可晚秋懂了。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则成哥。」晚秋叫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余则成也没说话。两人就这麽沉默着,车子在夜色里穿行,驶向仁爱路的方向。路两旁的房子一栋栋掠过,黑的窗,亮的窗,有的窗里有人影晃动,有的窗里一片漆黑。
到了仁爱路十四号,余则成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
晚秋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调了个头,尾灯的红光在街角拐弯处消失,才转身走进楼里。
她进屋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向影心拉着她的手笑,那笑温温柔柔的,可晚秋总觉得里头藏着别的东西。毛人凤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她转身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挂着的各式旗袍,浅青的,月白的,藕荷的,淡紫的,还有今天穿的深蓝色的。
她伸手,取下一件枣红色的,料子厚实,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瞧着就喜庆。这是余则成前几天送来的,说是结婚那天穿。
晚秋把旗袍贴在脸上,料子滑滑的,凉凉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旗袍挂回去,关上衣柜门。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夜色越来越深,整个台北都睡着了。
只有仁爱路十四号这间屋子里的女人,还坐在镜子前,在黑暗里,想着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