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刘耀祖的大陆情报(2/2)
余则成脸上的笑淡了点,但没消失:「嗯。」
「没想着再成个家?」刘耀祖问,语气像长辈关心晚辈,「一个人,总归冷清。」
「习惯了。」余则成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心里装着人,就装不下别的了。」
刘耀祖心里冷笑。装得真像。脸上却露出感慨的表情:「也是。重情义,是好事。」
会议继续。刘耀祖坐在那儿,耳朵听着吴敬中讲话,脑子里却在转别的。
散了会,他刚回到办公室,周福海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
「处长,贵州回电了。」
「说。」
「画像的事,安排了。线人找了个村里教过私塾的老先生,根据几个村民的描述,画了张像。」周福海从文件夹里拿出张纸,是电报译稿,密密麻麻的字,「但老先生眼睛花了,画得不太像。线人把特徵用电报发过来了。」
刘耀祖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
上面写着:
「女,约三十岁。圆脸,肤黑。眼睛大,双眼皮。鼻梁不高。嘴大,嘴角微下垂。头发黑,常梳圆髻,无刘海。身高约五尺二寸。走路快,腰板直。说话河北口音,声音亮。」
就这些。
刘耀祖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拼凑着这个形象。圆脸,大眼,大嘴,黑皮肤……一个典型的北方农村妇女。
可他还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描述。
「笔迹呢?」他问。
「也搞到了。」周福海又拿出一张纸,「王翠平在村里扫盲班的花名册上签过名。线人把『王翠平』三个字描下来了,笔画特徵发过来了。」
扫盲班?这就是说王翠平根本不识字。
如果这些字,是有人一笔一画教她写的呢?
如果教她写字的人,把自己的写字习惯,无意中带进去了呢?
他想起余则成教人写字的样子,一定很有耐心,握着对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这样写,对,这里顿一下,这里收笔……」
「去,」刘耀祖说,「去档案室,把余则成写过的报告,找一份手写的拿来。要最近写的。」
周福海愣了一下:「处长,您是要……」
「去拿。」刘耀祖没解释。
十分钟后,周福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余则成上个月写的物资申请报告。刘耀祖接过来看。纸上画着三个字的笔画顺序,哪里起笔,哪里顿笔,哪里收笔,标得清清楚楚。
字写得歪,但有力。尤其是「平」字最后那一横,收笔时往下一捺,很重。
刘耀祖把两份东西并排放。
左边是王翠平签名的笔画描述,歪歪扭扭。右边是余则成的字,工工整整,是标准的公文体。
完全不一样。
刘耀祖皱起眉。难道猜错了?
他盯着看,看了很久。忽然,他指着王翠平那个「平」字的最后一横:「你看这个收笔,往下捺。」
他又指着余则成报告里的一个「平」字,那是「和平」的平。最后一横收笔时,也是往下轻轻一捺。
「还有这个『王』字,」刘耀祖又指,「第三横,起笔时有个小回锋。」
余则成写的「王」字,第三横起笔时,也有那麽一点点回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福海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挠挠头:「处长,这……是不是太牵强了?写字的人那麽多,有点相似也正常。」
刘耀祖没说话。他盯着那两份东西,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刘耀祖放下报告,点了根烟。
「处长?」周福海看着他。
「没事。」刘耀祖摆摆手,「你出去吧。继续等贵州的消息。」
周福海走了。刘耀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绵绵密密的。
晚上八点多,电报又来了。
周福海送进来的,脸色不太好看:「处长,贵州又报了些情况。」
刘耀祖接过电报稿,看。
「王翠平到村时已怀孕三月左右。村中老人回忆,她曾私下流泪说:『孩子爹没福气,看不到孩子出世。』问及孩子爹,只摇头不语。另,王在村中枪法极准,去年冬率村民击退土匪二十馀人,亲自开枪击毙匪首。村民敬之,亦畏之。」
刘耀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枪法极准。亲自开枪击毙匪首。
一个从河北逃难来的农村妇女,枪法极准?
他想起余则成在天津站的时候,破获共党地下电台,立过大功。档案上写的是「智取」,但具体怎麽智取,语焉不详。
如果……如果那些功,都是演出来的呢?
如果余则成根本就是那边的人,那他老婆会打枪,就一点都不奇怪了。非但不奇怪,简直是理所当然。
刘耀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在寂静的夜里听着特别刺耳。
走到窗前,他停下。外头黑漆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他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疲惫,焦虑,眼睛里有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簇火,烧得正旺。
余则成,他想,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真是那边的人,你敢来台湾,是来送死,还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刘耀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这次他拨的是另一个号码,一个他记在脑子里丶从来没写下来过的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是我。」刘耀祖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什麽事?」
「帮我查个人。余则成,台北站副站长。」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他可是毛局长眼前的人。」
「我知道。」刘耀祖声音冷下来,「所以才要查。」
「风险很大。」
「报酬也很高。」刘耀祖说,「你开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听着让人不舒服:「老规矩,先付一半。查不到,不退。查到了,再加一倍。」
「成交。」刘耀祖没犹豫,「我要知道他在天津的一切。特别是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前后,他到底在干什麽,王翠平到底死没死。」
「等消息。」
电话挂了。
刘耀祖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查自己人,而且是查毛人凤赏识的人。一旦被发现,撤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要掉脑袋。
可他停不下来。
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不追到底,浑身骨头都痒。
刘耀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漆黑的夜。
余则成,王翠平。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那就查到底。
他倒要看看,这一对夫妻,到底在唱哪出戏。
夜很深了。
台北站大楼里,就剩刘耀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