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章 郑介民再抛饵(2/2)
副处长。美军顾问。更大的平台。
这些诱惑,太大了。换了别人,可能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可他不能。他是余则成,是潜伏者。他的任务不是升官发财,是传递情报,是完成任务。
可是,如果去了二厅,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情报,不是更能帮助组织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对啊,去了二厅,接触到美军的设备和技术,接触到更高级别的情报,不是更好吗?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去了二厅,就是郑介民的人了。毛人凤那边怎麽交代?吴敬中那边怎麽交代?而且,郑介民这人,比毛人凤更难对付。跟了他,想脱身就难了。
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
车子在台北站门口停下。余则成推门下车,脚步有点飘。
走进站里,正好碰见刘耀祖从楼上下来。
刘耀祖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余副站长,出去办事了?」
「嗯,办点事。」余则成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过去。
刘耀祖却拦住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余副站长,我听说……你下午去了国防部?」
消息传得真快。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是,二厅那边有点事,叫我去看看。」
「二厅?」刘耀祖眼睛眯起来,「郑厅长那儿?」
「嗯。」
刘耀祖笑了,笑得有点阴:「余副站长,最近挺忙啊。又是毛局长,又是郑厅长……你这路子,走得宽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余则成听出来了,这是在敲打他,别以为攀上高枝了,我刘耀祖还盯着你呢。
「刘处长说笑了。」余则成说,「我就是个办事的,领导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办事的?」刘耀祖冷笑,「余副站长,你太谦虚了。你这办事的,可比我们这些处长还忙。」
他说完,拍拍余则成的肩膀,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里闷热,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刘耀祖知道了。肯定知道了。以后会更盯着他。
而郑介民那边,只给了三天时间。
三天。他得在这三天里,做出决定。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叶子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则成,他想,你又走到十字路口了。往左?往右?
他不知道。
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
翠平,你要是还在,会告诉我怎麽办?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抽得很慢。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盯着那些烟雾,脑子里还在打架。
去二厅?不去?
去了,能接触更多情报,但风险更大,而且彻底得罪毛人凤。
不去,安全些,但机会就没了。而且得罪郑介民。
怎麽选都是错。
他掐灭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还是没主意。
看看表,五点半了。该下班了。
他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文员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楼梯口时,电话响了。是门卫室打来的。
「余副站长,有您一封信。」
「信?谁寄的?」
「不知道,没写寄信人。就写着您收。」
「我下去拿。」
他下楼到门卫室。门卫老头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没贴邮票,应该是有人直接送来的。
余则成接过,掂了掂,不重。他走到一边,拆开信封。
里面就一张纸,上面用打字机打了一行字:「今夜八点,老地方见。有要事相告。」
没署名。但余则成知道是谁——老赵。
他心里一动。老赵这时候找他,肯定有重要的事。说不定,组织有新的指示。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揣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出站里,叫了辆车,往住处赶。
回到住处,他先换了身便装。看看表,七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郑介民的邀请,刘耀祖的敲打,老赵的约见……这些事搅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七点半,他出门。没叫车,走路去。
老地方是码头附近的一家小茶馆,很偏僻,平时没什麽人去。余则成到的时候,差五分八点。
他推门进去。店里就老板一个人在柜台后头打盹,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
余则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刚坐下,老赵就来了,穿着件破褂子,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余则成对面坐下,摘了帽子。
「余老板,等久了吧?」
「刚到。」余则成说,「什麽事这麽急?」
老赵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组织有新指示。」
「说。」
「两件事。」老赵说,「第一,郑介民拉拢你的事,组织通过其他线知道了。组织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二厅。」
余则成愣住了:「可以……去?」
「对。」老赵点头,「二厅现在是我们情报工作的重点。郑介民跟美军走得很近,能接触到大量美援装备和军事部署情报。如果你能进去,对组织帮助很大。」
余则成听着,心里翻江倒海。组织让他去?去郑介民那边?
「可是,」他犹豫着说,「我要是去了,毛人凤那边……」
「这个组织考虑过了。」老赵说,「毛人凤那边,你可以用『明升暗降』当藉口。就说郑介民给你副处长的位置,你不好拒绝。毛人凤虽然不悦,但也不会太为难你,毕竟你去了二厅,也算是在郑介民身边安了颗钉子。」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老赵声音更低了,「是关于你妻子的。」
余则成心里一震,身子往前倾:「翠平?她怎麽了?」
「她……生了。」老赵说,「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余则成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生了?翠平生了?还是个男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什麽时候的事?」他声音发颤。
「上个月。」老赵说,「组织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怕你分心,一直没敢说。现在……觉得该让你知道了。」
余则成低下头,手撑在桌子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憋了太久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男孩。他有儿子了。翠平给他生了个儿子。
「她……她好吗?」他问,声音哽咽。
「好。」老赵说,「在贵州那边,组织安排了人照顾。你放心。」
余则成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他赶紧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
「孩子……叫什麽?」
「叫念成。」老赵说,「王主任起的名字。」
念成。余念成。
余则成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又酸又甜。念成,念着则成平安。
翠平,你这个傻女人……
「余老板,」老赵看着他,「组织让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妻子,有儿子,有家。所以,无论做什麽决定,都要想想他们,想想未来。」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老赵。老赵的眼神很认真。
「我明白了。」他说。
「那郑介民那边……」
「我去。」余则成说,声音很坚定,「我去二厅。」
老赵点点头:「好。具体怎麽操作,组织会安排。你这几天,等消息。」
「嗯。」
两人又说了几句,老赵先走了。余则成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夜风凉飕飕的。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海。海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渔火,星星点点的。
他有儿子了。余念成。
则成,他想,你有儿子了。你得活着,好好活着,去见他们。
所以,二厅,得去。再难也得去。
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布包软软的,带着体温。
翠平,他想,等我。等我完成任务,等太平了,咱们一家三口,团圆。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在海面上荡开。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该往哪走了。
前方,路还长。但有了方向,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