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吴敬中的「摇钱树」(2/2)
王处长也来了,穿着雨衣,站在余则成旁边,递了根烟给他。
「余副站长,抽一根?」
「谢谢,不抽。」余则成摆摆手。
「这雨大的。」王处长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不过也好,雨天查得松。」
余则成点点头,眼睛盯着那些货箱。药品箱上贴着英文标签,古董箱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人们搬得很小心,怕摔了。
「这批货……值不少钱吧?」王处长问。
「还行。」余则成说,「站长交代的事,办好就行。」
「那是那是。」王处长笑了,「余副站长办事,站长放心,我们也放心。」
装完货,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雨还没停,哗啦啦的,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响。陈老板从船上下来,走到余则成面前。
「余副站长,货都装好了,没问题。」
「好。」余则成说,「路上小心。」
「您放心。」陈老板压低声音,「款项三天内到帐。」
船开了,慢慢驶出码头,消失在雨夜里。余则成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王处长走过来:「余副站长,回吧,雨大。」
「嗯。」
回到住处,余则成浑身都湿透了。他换了身乾衣服,坐在桌前,把今晚的事记下来——时间丶地点丶货品丶人员,都记清楚。这是他的习惯,凡事留个底,万一将来有用。
记完了,他锁进抽屉最底层。然后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这生意,算是开张了。吴敬中会满意吗?会分他多少钱?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吴敬中的信任——越信任他,他能接触到的情报就越多,能做的事也越多。
三天后,款项到了。
吴敬中把他叫到站长室,脸上笑呵呵的。
「则成啊,坐。」
余则成坐下。吴敬中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
「这次生意办得不错。这是你的。」
余则成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他打开看了看,是金条,五根,黄澄澄的。
「站长,这……」
「拿着。」吴敬中摆摆手,「该你的。以后好好干,少不了你的。」
「谢谢站长。」余则成把信封揣进怀里。
「帐目我看了。」吴敬中喝了口茶,「做得还行,就是有些地方……可以再精细点。」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站长您指点。」
「打点费这块,记高了点。」吴敬中说,「港口那边,老王跟我关系不错,用不着那麽多。」
「是我考虑不周。」余则成赶紧说,「下次注意。」
「没事,第一次嘛。」吴敬中笑了,「慢慢来。则成啊,你这个人,实诚,肯干,就是有时候……太实在了。做生意,该省的要省,该花的要花。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是,站长教训得对。」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摸了摸怀里的金条,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吴敬中看出帐目上的破绽了,但没怀疑他,只是觉得他「太实在」。这就好,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晚上,吴敬中叫他去家里吃饭。
梅姐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很丰盛。吴敬中开了瓶酒,给余则成倒了一杯。
「则成,来,喝一杯。」
「站长,我敬您。」
两人碰杯。酒很烈,余则成喝了一口,辣得他皱眉头。
梅姐在旁边看着,笑呵呵的:「则成啊,慢点喝。这酒烈,容易上头。」
「谢谢师母。」
吃饭的时候,吴敬中话挺多,说站里的事,说局里的事,还说以后生意怎麽做。余则成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
梅姐不停给他夹菜:「则成,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师母。」
吃完饭,梅姐去洗碗。吴敬中和余则成坐在客厅里喝茶。
「则成啊,」吴敬中点了一根烟,「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站长您说。」
「你对将来……有什麽打算?」
余则成愣了一下:「站长,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在台北站,不能一直当个副站长。」吴敬中吐了口烟,「你还年轻,有能力,应该往上走。」
余则成低下头:「站长栽培,我已经很感激了。」
「感激归感激,前途归前途。」吴敬中说,「毛局长现在对你印象不错,这是个机会。好好干,等过段时间,我帮你运作运作,往上提一提。」
「谢谢站长。」余则成声音有点哽咽——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感动。不管吴敬中出于什麽目的,这话说得让人暖心。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往上走,得有业绩。光靠日常工作是没用的,得有点……特别的表现。」
余则成听懂了。特别的表现,就是继续把生意做好,给吴敬中,也给毛人凤,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明白,站长。」
「明白就好。」吴敬中拍拍他的肩膀,「则成,我看好你。」
又坐了一会儿,余则成告辞。
走出吴公馆,夜风很凉。余则成走在街上,脑子里想着吴敬中那些话。
往上走……提一提……特别的表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得更深地卷入这些生意,卷入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意味着他离危险更近一步,但也离组织的目标更近一步。爬得越高,能接触到的情报就越核心。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条,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
回到住处,他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金条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他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情报,是信任,是往上爬的机会。
他把金条收起来,锁进抽屉。然后他坐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不是写什麽重要东西,就是随便写写,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一理。
写着写着,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干过类似的事——帮吴敬中搞钱,搞关系。那时候觉得是为了生存,为了潜伏。现在呢?现在还是为了潜伏,可这路越走越黑,黑得他有时候都看不清方向。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事办好,取得吴敬中的信任,往上爬。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写的是接下来的计划,怎麽把生意做大,怎麽在帐目上做得更「合理」,怎麽在吴敬中面前表现得既忠诚又能干。
他知道吴敬中是怎麽想的——余则成是颗好棋子,也是棵好摇钱树。棋子要用好,摇钱树要护好,但不能让棋子知道自己是棋子,也不能让摇钱树知道自己是摇钱树。
余则成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也知道自己是摇钱树。但他还得继续演,演那个「实诚」丶「肯干」丶「不够精明」的余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