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收尸人的夜班:一个物件的编号(2/2)
他挣扎着,抬起那只沾满暗红色血污和透明黏液的手。
手臂颤抖得厉害,肌肉似乎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力量。
但他还是固执地丶一点一点地,将手抬了起来。
手掌张开,五指弯曲,向着林铮的方向,向着林铮防护服的袖口,缓慢地丶颤抖地伸过来。
林铮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手靠近。
手背上血管凸起,皮肤因为失温呈现出青紫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指尖还在滴落着黏稠的液体。
那只手最终触碰到了林铮手腕处的防护服面料。
冰凉。
黏腻的触感即使隔着橡胶手套和防护服,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丶渗入骨髓的冰冷。
男人的手指收拢,抓住了林铮的袖口。
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铮护目镜后的眼睛,嘴唇翕动得更快了。
嘶哑的声音终于连贯起来,虽然微弱,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恳求。
「……针……」
他喘着气,喉咙里的咕噜声干扰着发音。
「再……给我……一针……」
「求……求你……」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再来一针……就一针……让我……舒服点……」
「一针……就一针……」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又迅速凝聚,牢牢锁住林铮,瞳孔里映出仓库顶棚裂缝漏下的丶惨白暗淡的天光,以及林铮白色防护服模糊的倒影。
林铮看着他。
口罩隔绝了他的呼吸声,护目镜遮挡了他眼神的细微变化。
几秒钟后。
他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男人抓住他袖口的手上。
没有用力挣脱,只是用平稳的力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男人紧攥的手指掰开。
男人的手指抵抗了一下,随即无力地松脱。
他的手垂落下去,落在浸血的纸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铮收回手。
他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一张新的消毒湿巾。
他先仔细擦拭自己刚刚被男人抓过的袖口位置,反覆擦拭,直到白色面料上不再有任何污渍残留。
然后,他拉过男人那只垂落的手,用湿巾擦拭他的手背丶手心丶指缝。
湿巾迅速染上红黑相间的污色。
男人没有反应,他的手任由林铮摆布,眼睛依然睁着,看着头顶某处虚空,嘴里还在无意识地丶微弱地重复着:「针……一针……」
林铮擦完,将脏湿巾扔进医疗废物袋。
仓库里传来一些响动,金属碰撞声,低沉的指令声,还有那个男人偶尔发出的丶微弱的呛咳和呻吟。
过了一会儿,同事拿着裹尸袋来了,林铮上前去帮忙将那名男子装进去,即便他还没有完全死亡。
裹尸袋里的脸灰败,毫无生气。
林铮回到自己的车边。
他打开后备箱。
里面有一个专用的丶带锁的医疗废物周转箱。
他打开箱盖,将那个装了用过的手套丶湿巾等物的黄色医疗废物袋放进去,然后是工具箱里另一个小袋,里面是可能被污染的采样工具包装。
锁好周转箱。
然后他开始脱卸自己的防护装备。
顺序和穿戴时相反。
先摘掉护目镜,用酒精棉片擦拭镜片内外侧,放入一个乾净的塑胶袋。
然后解开防护服拉链,小心地将防护服由内向外卷起,脱掉,同样放入塑胶袋。
接着摘掉外层手套,翻面,扔进另一个小的废物袋。
最后摘掉口罩,也放入废物袋。
他里面还穿着自己的衣服。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夹克。
他从车里拿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挤了一大坨在手心。
他仔细揉搓双手的每一个部位:手心,手背,指缝,指尖,指甲周围,手腕,甚至向上到小臂。
揉搓了至少一分钟,直到洗手液完全挥发,皮肤感到微微的紧绷和乾燥,以及酒精残留带来的凉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厢内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丝从外面带进来的丶若有若无的丶混合着灰尘和化学制剂的气味。
他发动了车子。
但没有立刻开走。
他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对面仓库斑驳的铁皮墙面。
路灯将墙面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墙上用喷漆涂鸦着一些无法辨认的符号和脏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厌恶,没有怜悯,没有疲惫,也没有解脱。
他刚刚完成的,只是一项普通的丶重复过无数次的程序性工作。
开车驶出工业区,回到相对明亮一些的城市街道。
车流依然稀疏,但路灯明亮了许多,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快餐店的招牌还亮着刺眼的光,街边是无数凌乱搭建着的帐篷,还有流浪汉在生火取暖。
林铮的车子驶过一座横跨在漆黑河流上的大桥。
桥下的河水缓慢流淌,水面倒映着两岸高楼闪烁的霓虹灯光,那些绚丽的色彩——红色丶蓝色丶紫色丶绿色——在水波中扭曲丶破碎丶重组,形成一片迷离而虚幻的光斑。
林铮的目光扫过河面,随即回到前方路面。
车载收音机一直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此刻正好播完一段新闻,开始播放音乐。
是一首当前流行的丶节奏轻快的情歌。
年轻女歌手用甜美清澈的嗓音唱着关于夏日邂逅丶怦然心动和永恒誓言的歌词。
鼓点清晰,旋律朗朗上口。
歌声在车厢内流淌,填补了引擎声之外的寂静。
林铮听着。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再次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找到自己的固定车位,倒车入库,拉手刹,熄火。
引擎的震动和收音机里的歌声一同消失。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停车场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再次响起,规律,平稳,渐行渐远。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他的身影,连同停车场里那片昏黄的光线和永恒的消毒水气味,一同关在了里面。
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地下办公室。
又一个夜班,开始了。
表格上的一个编号,从「待处理」变成了「已完结」。
而城市在窗外继续呼吸,沉睡,或者苏醒。
下一个编号,已经在某个未知的角落,等待着被填写,被处理,被归档。
电梯停下,门打开。
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寂静无声。
林铮走了出去,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
他走向那扇熟悉的丶标着「助理办公室」的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整齐的办公桌,文件柜,以及挂在衣架上的丶那件浆洗得挺括的白大褂。
夜晚,还很漫长。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他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将门外的世界,暂时隔绝。
现在,只剩下这个房间,这些器物,以及即将开始的丶下一轮工作的准备。
一个普通的夜晚。
一个普通的收尸人。
一次普通的夜班任务。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