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绅士与强盗(2/2)
而在院子的另一角,亚瑟正站在一辆显然是军官专用的指挥吉普车旁。
他从后座的真皮公文包里摸出一瓶酒。借着篝火的光,他看清了那上面的法文标签。
【Hennessy XO, 1928(轩尼诗XO,1928年份)】
「真讽刺。」
亚瑟拔掉软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那种醇厚的橡木桶香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看这帮德国强盗。他们穿着裁剪最考究的菲尔德灰制服,开着精密运转的欧宝卡车,却喝着从法国人手里抢来的干邑。」
「虽然他们的坦克还没开上香榭丽舍大道,但看来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味蕾提前在那里的酒窖里举行入城式。」
「所谓的第三帝国品味?呵,那不过是建立在法兰西酒窖之上的寄生虫罢了——而且是一群连主人还没死透就开始分家产的急躁寄生虫。」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里积攒了两天的寒气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味道不错。」
他转身把酒瓶扔给站在一旁丶脸色复杂的让娜中尉。
「喝一口,中尉。这是你们国家的特产,现在算是物归原主了。」
让娜接过酒瓶,看着这个满手鲜血丶却依然要在战利品面前保持品鉴姿态的英国男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就是你的计划?」让娜指了指满地的尸体和正在狂欢的士兵,「杀光他们,抢了他们的车,然后呢?我们还是在包围圈里。」
「而且会让我们的动静变大。」
「这只是第一步。」
亚瑟擦了擦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接下来,我们要演一出戏。」
他拍了拍手,声音提高了几度,压过了士兵们的喧闹声。
「所有人!听着!把你们身上那件散发着发霉味道的英军大衣都脱了!」
「去卡车里找!那些箱子里有德军的橡胶雨衣,还有雨披。每人一件,给我套在制服外面!」
「还有,把那该死的托尼盔(英军扁平头盔)都摘了,换上德国人的船形帽或者M35钢盔。如果不合头,就别戴帽子!」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马上就明白了长官的意图。
这是要伪装。
在这黑灯瞎火的晚上,只要不开车内灯,穿着德军标志性的橡胶摩托车雨衣,坐着德军的卡车,谁能分得清车里坐的是汉斯还是约翰?
「可是语言怎麽办?」戈登上尉有些担忧,「如果遇到检查站……」
「这就需要我们的让娜中尉出场了。」
亚瑟转过身,微笑着看着让娜。
「中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我说过,你是斯特拉斯堡人?那你一定会说德语吧?」
「你会说,而且说得比我好。」
让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着眉头反驳道。她记得很清楚,之前在修道院的烟雾里,这个男人是用怎样一口流利丶标准甚至带着威严的普鲁士口音,把那些大德意志团的精锐吓破胆的。
「为什麽要我来?如果是为了通过检查站,你那口巴伐利亚腔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恰恰相反,亲爱的中尉。」
亚瑟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种凡尔赛式的无奈,仿佛在抱怨自己的西装剪裁太好而不适合去搬砖。
「我的德语太『贵族』了。那是在柏林留学时学的,有一股子容克庄园和总参谋部的酸腐味。如果我开口,那帮哨兵会以为车里坐着的是一位微服私访的将军或者盖世太保,那样太招摇了,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他指了指这支破破烂烂丶满载油桶和香肠的车队。
「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这只是一支隶属于后勤连的二线车队。开车的都是汉斯大叔这种角色。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接地气』丶更粗鲁丶甚至带着点边缘色彩的口音。」
亚瑟盯着让娜的眼睛,像是一个正在挑选面具的导演。
「我们需要一种让那帮傲慢的普鲁士哨兵一听就会产生优越感,从而懒得多看一眼的口音。」
让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亚瑟的算计。她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我的确有阿尔萨斯口音。」
她低声说道,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瓶抢来的轩尼诗。
那是法德边境几百年来反覆易手的历史痕迹。也是他们的母语,但既不完全是德语,也不完全是法语。对于纯正的德国人来说,那听起来像是没文化的乡巴佬;而对于法国人来说,那听起来像是叛徒。
但亚瑟可没心思管这些爱恨情仇。
「完美。」
他打了个响指,眼神就像是发现了宝藏。
「这就是我们要的掩护色。一个说着阿尔萨斯方言丶脾气暴躁的后勤军官,正急着给前线送补给——这简直比通行证还要管用。」
他把那顶缴获的德军大檐帽扣在自己头上,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所以,待会儿如果有人拦车,你就负责探出头去骂人。用你最地道的方言,骂他们挡了路,骂他们没眼色。而我……」
亚瑟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摆出一副傲慢且疲惫的姿态。
「……我就负责扮演那个因为昨晚喝多了法国红酒,现在正在睡觉丶谁吵醒他就会枪毙谁的普鲁士长官。」
「记住,德国军队等级森严。一个脾气暴躁的后勤军官,往往比通行证还管用。」
……
21:30,车队的引擎声再次轰鸣起来,打破了阿尔芒蒂耶尔郊外的死寂。
十二辆欧宝「闪电」卡车排成了一字长蛇阵。车斗里坐满了换上了德军橡胶摩托车雨衣丶怀里抱着汤姆逊冲锋枪和MP40的「假德国人」。原本装载的沉重炮弹已经被卸在了路边,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油桶和食物。
在头车的驾驶室里,气氛有些微妙且紧张。
亚瑟坐在副驾驶座上。在这个昏暗的车厢里,藉助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他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一个因为昨晚宿醉未醒丶正满腹牢骚在补觉的颓废普鲁士军官。
而握着方向盘的,是让娜中尉。
她穿着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德军野战灰大衣,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掌。那顶德军软帽下,几缕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她原本精致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像个面容清秀但脾气暴躁的年轻中士。
「放松点,中士。」
亚瑟闭着眼睛,嘴里叼着那支没点燃的雪茄,含糊不清地说道。
「记住我们的分工。你负责开车,遇到人就用你的阿尔萨斯脏话问候他的全家。而我负责睡觉。如果有人不识趣地想查我的证件……」
他拍了拍怀里那把上了膛的MP40,藏在皮大衣下。
「……我就负责让他永远闭嘴。」
就在这时,车窗被敲响了。
麦克塔维什中士站在车下,他负责驾驶第二辆卡车。这位苏格兰硬汉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的让娜,又看了一眼「装睡」的亚瑟,忍不住咧嘴笑了。
「长官。」
中士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一长串亮起的车灯,感叹道。
「说实话,我在格拉斯哥混了半辈子黑帮,也没干过这麽大的一票。如果在伦敦,这种行为叫偷窃,是要进监狱的。」
亚瑟没有睁眼,只是从皮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银制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了雪茄。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狭窄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
「不,中士。你的觉悟太低了。」
亚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深邃而清晰。
「在和平年代,这叫偷窃。但在战争年代,这叫『战术徵用』。」
他伸出手,隔着窗户拍了拍中士的肩膀。
「回到你的车上去。跟紧让娜。如果她骂人不管用,你就把油门踩到底,直接撞过去。」
「是,长官!我们要去给德国人上一课交通规则!」
麦克塔维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跑向了第二辆卡车。
「开车,让娜。」
亚瑟重新缩回座椅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目标,卡塞尔方向。让我们去德国人的血管里飙车。」
让娜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握着枪时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她看了眼身旁的疯子,叹了口气,然后熟练地挂挡,松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
「坐稳了,勋爵。」
沉重的欧宝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怪兽,猛地窜上了公路。
车队打开了大灯。
十二道明亮的光柱刺破了夜空,像一条无所畏惧的火龙,大摇大摆地驶入了德军控制区的主干道。
而在他们的身后,阿兹海布鲁克方向,那已经是十几英里之外的遥远彼端了。
夜色漆黑如墨,在这个距离上,肉眼已经无法捕捉到任何火光。
但声音是藏不住的。
嗡——嗡——
大地在轻微震颤。那种低频的丶沉闷的轰鸣声,像是一场迟来的夏日闷雷,贴着地平线滚滚而来,穿透了卡车引擎的噪音,传到了车厢里。
那是重炮。
而且是德军师属重炮团的150mm sFH 18榴弹炮正在进行覆盖式效力射。
亚瑟闭着眼睛,感受着座椅靠背上传来的微弱震动。
在他的脑海中,那幅画面无比清晰:成吨的高爆榴弹正在将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圣埃卢瓦修道院反覆犁平。那些古老的石墙丶破碎的彩色玻璃,此刻都在橘红色的火海中化为齑粉。
那是施特兰斯基少校的怒火。
那是整整憋了一天丶搜遍了废墟却找不到哪怕一具新鲜英军尸体后,那种气急败坏的丶为了向上级交差而进行的泄愤式轰炸。
「看来有人很生气。」
亚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弹了弹指尖那截长长的菸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可惜,即使是德国人的大炮,也炸不到时间的尾巴。」
他轻笑道。
「他的怒火迟到了整整一天。而这一天,足够我们跑到他的射程丶甚至他的想像力之外了。」
「打开收音机,让娜。看看有没有什麽好听的音乐。既然我们现在是『胜利者』,就该听点胜利者的曲子。」
让娜伸手拧开了仪表盘上的车载收音机。
一阵杂音过后,激昂丶宏大丶充满了日耳曼式压迫感的旋律从扬声器里喷薄而出。
是华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
在这令人热血沸腾的交响乐中,这支由绅士丶强盗丶扒手和法国情报官组成的怪异车队,正沿着德军的大动脉,向着更深的黑暗丶也向着唯一的生路狂飙而去。